当初寒昼听了钟浴的话,委婉地劝解了齐宜一番。只是忠言向来逆耳,齐宜脾气又不很好,一时没有忍住,很是讲了一些难听话。寒昼是有量的人,又清楚齐宜的苦闷,所以心中并无怨怪,可是齐宜扯到了钟浴。齐宜一向对钟浴不满,所以话语间满掩鄙夷。寒昼忍下不下,便讲了这么一句话提醒。寒昼并不是第一个说这句话的人,齐宜已经忍耐了许久,而且他也不止是愤怒,委屈,难过,还有失望。他认定的好友令他失望。种种情绪叠加在一起,刻薄话仿佛倒豆子似的止不住。寒昼忍无可忍,也没有客气。两人最后不欢而散。这场争吵成了火线,致使齐宜做下冲动事,最后险些酿成大祸。
寒昼讲完了才想起来,齐宜也立时忆起了前尘,四目相对,皆是讪笑。
这时钟浴已走到了近前,齐宜当即后退一步,弯身恭恭敬敬地行礼,低声唤了一声阿姊。声虽低,情却真挚。
钟浴听了,嗤笑一声。
这笑使齐宜全身都变得不自在起来,像是有蚂蚁在爬。
寒昼有心说些什么,可又觉得不好开口,于是沉默。
钟浴嘴角微扬,眼角也微扬,上上下下将齐宜整个的打量了一遍,也是一句话不说。
余者皆不敢言语。
齐宜一时背若芒刺,心内泛苦。他此生还未受过此等对待,今次是头一遭。
如此好一会儿,钟浴终于施恩似的开了口:“过来谢我?”
齐宜猛松一口气,抬头就要应是,不料钟浴又是一声嗤笑。齐宜已经张开的嘴只好又闭上。
“我头一回听见你喊阿姊呢,我的好弟弟。”钟浴似笑非笑地道,“怎么先前不喊呢?”
齐宜瞬间涨红了脸。
寒昼怕钟浴说出更难听的来,便道:“他才好些,你别再逗弄他了。”
钟浴笑道:“我讲几句话,他难道就死了?”虽这样讲,但终究还是没有再说什么,算是嘴下留情。
齐宜低垂了头,不敢抬起来。他始终保持着这般的谦卑,便使人觉得,即使钟浴真说了什么难听话,他也只会默默忍下。
如此,钟浴便觉得好没意思,也就不再打趣他,提步往齐竞的中军大帐走去。
她这一动,齐宜也动起来,抬脚要跟上去。寒昼拉住了他。
“怎么,你还要去和她理论吗?”寒昼压低了声音道。
齐宜道:“我是来致谢,可是我还一个字都没有讲。”
他这样说,寒昼没再拦他,两个人一齐跟过去。
路上齐宜问寒昼:“听说你们近来早出晚归,可是有什么事?”
事当然是有,但是寒昼想了想,觉得还不便讲,便道:“我亦是不很明白,不敢妄言。”
齐宜还想再问,齐竞的营帐却已经到了,他也就闭了嘴,跟在寒昼身后进了帐。
帐内不仅有齐竞,还有一个齐尚。齐宜看见父亲,脚步不由得停了下来。
齐尚也是才坐下,脸上的尘土还不及擦。他本是在和齐竞说话,听见有人进来,当即转过头去,脸上带着笑。中军大帐,他进都要通禀,放眼整个军营,能做到在此间来去自如的,除了齐竞,只有一个钟浴。齐竞这笑是给钟浴的,在钟浴面前,他一直是亲切和善的叔父。
他还一直是个慈爱的父亲。
可是这一次见到齐宜,却是怒形于色,整张脸瞬时黑下来,额上的青筋一条条都看得清楚。
钟浴也知道这怒气不是对自己,她本来是有话说的,见状也就没开口,而是回头看了一眼齐宜,同时让出了脚下的地方。
不止齐尚和钟浴,这时候帐中所有人都在看齐宜。
齐宜怀着忐忑的心情上前几步,走到了钟浴先前站着的地方,低下头,先喊祖父,再偏身喊父亲。“亲”字才出口,耳畔生风,愣神的功夫,巴掌已经重重落在了脸上,带歪了他的身子。他捂着脸没敢动。
“逆子!”齐尚怒叫道,“活着也是祸害,不若死了!”
齐宜闯下大祸,早有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觉悟,什么他都心甘情愿受着,挨了父亲的打,他并不觉得自己委屈,可是眼泪情不自禁就落下。
帐中静得厉害。
这时候,寒昼迈走上前,想要将齐宜的身子扳正。齐宜伤在腰腹,这般拧着身子,伤口会裂开。他才堪堪走出两步,齐尚猛然一动。
几乎是扑上去,齐尚抱紧了齐宜。已经算不得是抱,简直是勒,力气大到能听见骨头在响。
“你是要我的命啊!”齐尚低声怒吼,咬牙切齿仿若困兽,“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做下那等的蠢事!你心中有谁?但凡为旁人想过一点,也断做不出那样的事!”说着,骤然大哭起来,一遍遍不住地摩挲手下儿子的头颅,“……你要是没有了,我该怎么活?将来到了泉下,见到你母亲,我要如何说?我难道求你建立不世功勋?我只要你活着……”
齐宜也是止不住泪,父子二人相拥对泣,见者无不动容。
哭着的两个人,一个是齐竞的儿子,另一个是他儿子的儿子,齐竞如何不动真情?一旦动情,又怎么不会想到他另一个儿子?一时心痛如割,泪水无声漫出眼眶。
寒昼也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父亲,他想,自己先前是太过分了,得重新再写一封信送回家里去,父亲虽然待从兄最好,可到底还是他的父亲,亲人间互相伤害有什么意思?他想着与父亲的骨肉之情,却忽然之间想起来,他本来也有一个孩子……念情时的心,总是分外柔软,所以这雷霆一击,有如利剑,捅穿了他一颗心,又淋上了一桶冷水……他浑身抖瑟着,想转过脸去看钟浴,却全然不敢。
至于钟浴。她的心比旁人硬些,可是这时候也再在想,若是她的父亲还在,她如今该是怎样景况呢?
第96章
良久之后,父子二人终于止住眼泪,帐中阒静无声,钟浴适时开口,请齐尚到帐外说话。
大风呼啸声中,钟浴对齐尚道:“叔父既归,前方想必无事。”
齐尚点了点头,笑道:“确已许久不见响动。”齐尚心虚才笑。
本来他不该跑这一趟,他是主将,岂可随意离营?哪怕是齐宜真的死了,他也应当固守阵地。道理他都清楚,可他实在太爱自己的孩子,而且敌军确已许久未见动作,于是他便没有按捺得住。他只是想见齐宜一面,见过了,他就回去。
钟浴也是什么都清楚,可还是说:“叔父未免太沉不住气,实在不该。”
她说得很对,齐尚脸上有些挂不住,笑得局促。
钟浴见此,微微一笑,又问:“叔父几时回去呢?”
齐尚忙道:“这就要回去了。”
钟浴点了点头,笑道:“我与叔父同去。”
齐尚心下诧异,“你也要过去?可是有什么事?”
钟浴没有回答,而是问了一句:“叔父可信我?”
齐尚并无迟疑,颔首道:“自然是信的。”
“都信我些什么呢?”
这句话里的意思,齐尚多少有领略到,于是便问:“你想我信你什么?”
“我的才能。”钟浴粲然一笑,笑中很有几分傲气,“虽然只是为了男人,可我的确是军营里长起来的,也真正投身过战场,论起阴谋诡计,排兵遣将,我自认不输任何人……”她定定地看着齐尚,笑问:“叔父可敢叫我节制兵马?”
钟浴早已证明了自己的能力,齐尚也是了解的,可是……
许久之后齐尚才又开口:“你要做什么?我须得全盘知道。”讲这句话不为旁的,只是因为他把钟浴当亲女儿,“此非儿戏,你又太年轻,若有差池,他日史书落笔,你如何担得起?我不是不信你,也不是要与你争功,事若成,你自然天下扬名威震四海,若不成……便只是我一人之过……”
钟浴听了,笑道:“我不是那等刚愎自负之人,凡事岂有不叫叔父知道的道理?叔父实在多虑!咱们一家人,自然是荣辱与共。”又道:“我不敢瞒叔父,我已做下一番安排,箭正在弦上,只待时机,不过如今形势不明,我不敢多言,唯恐将来不成,空欢喜一场……还望叔父见谅。”
齐尚有些为难,不过更多的是好奇,“你究竟做了何种安排?总要透露些给我,否则我寝食难安。”
“牵一发则全身为之动……”钟浴微微偏头,露出一个娇俏狡黠的笑,“我很怕事不成,我这个人爱脸面,所以只有这几个字讲。”
齐尚还待追问,可是有兵士急步经过,他也就没再出声。
钟浴也被靴声吸引了注意,于是转头望过去,一眼,心潮腾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