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浴便点头,“甚好。”又看向张颐身后众将,笑道:“我有几句话要讲,请即刻引我至主帐,诸君随行。”说着,便迈步向前走。
众将无不讶然,便是张颐,面上即使不显,心中却难得的生出了踌躇之意,不由得转头看向齐尚。而齐尚此时,已经快步走到钟浴身前,亲自为钟浴引路,殷勤备至。
在场之中,心直口快的人,藏不住心事,当即问出声来:“此人是谁?”问的自然他心中无事不通无事不晓的张先生,话音里也多少带了些轻蔑。
钟浴是何人,张颐当然是清楚的,所以他只讲了能讲的,“这个人,你们不可不恭敬。”
这一句话远不能叫这些人知足,犹要追问,而张颐已经追随钟浴而去,任这些人再问,也是一个字也不再讲。
主帐之中,沙盘横卧,山脉水流,城池驿道,尽收眼底,一览无余。
钟浴自然而然地站到了沙盘后,注目沉思,片刻后,她抬头,看向帐中众将,问:“你们各自报上名姓,所担何职。”
无人回应。也是意料之中。
钟浴轻飘飘地看了一眼齐尚,齐尚不甚自在地咳了一声,眼睛略带恼怒地扫过众部下。
这时候张颐开了口,“在下张颐,如今在使君帐中任幕僚。”
前有上峰目视相逼,后有耆老领头,众人心中再有不愿,也不敢忤逆,只得依次报上了名姓官职。
钟浴点了点头,低头抽出腰上佩剑,剑锋凛凛,划过沙盘上的山川城池,复又抬首,面色平静,“眼下由我统率各军,征西将军韦可,率尔麾下虎豹营,过浞河,怀野待命,破虏将军尹开,领甲士两千人,与方玄共同驻守抚柔……”
半刻之后,钟浴停下了讲话,冷淡双目依次扫过面前诸将。
帐中鸦雀无声。
见状,钟浴发问:“可有异议?”
依旧是没有人说话。
依旧是张颐。
这个半生在战场上度过,历经无数战事的残年老人,松了松他发紧的喉咙,指向沙盘某处,“……若我所想,即女郎所想……那……此地似有纰漏……”
钟浴听罢,偏首望去,回以微微一笑,不置一词。她本就生的极美,这又是一个非常俏丽狡黠的笑容,足以叫人目眩神迷,即便是张颐,也一时被晃花了眼,诸事皆忘,神识尽失。
“诸君,将在外,君命尚且有所不受,只要能达到我的要求,任诸位如何行事,都是可行的……青史会牢记各位的功勋。”
一日晚间,钟浴登上了一处静谧的山坡,身后只有寒昼和陈妙相陪。
寒昼是钟浴在哪他就一定要在哪儿的,至于陈妙,则是钟浴主动开口邀她相随。
陈妙看起来很不好,尤其刘堪走后,她更是时刻心神不宁,面色悲苦,钟浴难免要问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吃过苦头的人,总是会变乖一些,陈妙身上已经不见了当年的桀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苦怯,使钟浴忆起了旧事,人变得比先前有耐心,陈妙也似乎很需要一个人来倾听她的心事。
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山野里长大的疏略女孩爱上了名门郎君,一个有玲珑心的人,想要的总是很多,更可悲的是,他对那痴心的女孩子,也很有一些好感,只是这些好感并不能使他放弃他多年来所追逐的一切,女孩子也有一些自尊,她想要男人高看她一眼,便不能无止境地沉沦,她决意抽身,可男人又的确待她有几分真心,她因此陷入痛苦,颓唐度日。
形势逼人,钟浴有太多事要做,可又不能不管这个恩人的孙女,便决定先将她带在身边,陈妙也早已变得知趣,她的爱情已将她整个人重塑,当初叫她做使女,心中万千不屑,如今再叫她做同样的事,有的却是感激,她已经变得很容易就能感受到来自旁人的善意。而且对于钟浴,她不只是感激,更多的则是钦佩。重逢之后,她每一次望向钟浴,心中都会想要变成钟浴那般的人,只是她也知道这一生怕是不会有机会。
她看她站在银白月光下,只是背影,便已经美得令人心碎,叫人忍不住攥进双手。
高坡之上遍布芦荻,风吹过时,波光跳跃。
钟浴捋一把荻花在手,只一阵风过,荻花四处飘散,高者甚至直飞天际,毕竟是北地的狂风。
钟浴看着白花远去,忽然讲:“如果就是今日,就是眼下……”
与此同时。
西阳城中,北风吹散了秋叶,纷纷扬扬,一处庄严的庭院里,铁靴踏过石板,漫天的落叶里,巨树的枝丫直插青天,枝与树干相连之地,盘踞着一团黑色的影,这黑色影子的主人,有一双乌亮的眼睛。
铁靴自树下走过,风依旧喧嚣,黄叶飞扬不止,万事万物在变,只那一双眼睛,一动不动地圆睁着。
咻,利器破风,瞬间没入肉中,呼喝声,铁甲碰撞声,兵器抽刃声,弦声,重物坠地声,一时齐发。
刺客一击即中,以毒箭刺杀了右王杨洪,刺客被杨洪护卫以箭矢击落,刺客得手后立即服毒,只留一具尸体,被杨洪的护卫乱刀剁成了肉泥。
一刻后,一名身着玄衣的高壮男子在重重护卫下走到树下,他先朝那尚未铲走的肉泥堆看了一眼,神色不改,而后看向那躺在地上的,同他一般高壮的,双目怒睁神色扭曲的,喉上仍插着一支短箭的男人,说了一句:“厚葬吧……”
话音未落,唿一声,利刃刺破血肉,刀锋来自身后,是那一群护卫里一个人,在他说话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抬起了手里的刀,而后以迅雷之势捅了出去……
这个人也是先服毒,也是被剁成了肉泥。
刺客有同伙,还混进了卫队里,也知道他们杀的第一个人是饵,他们抱着必死的决心,以身做饵,前仆后继,杀掉了对如今天下而言举足轻重的一个人,能够为天下换来太平,他们应当会觉得死得其所。
可事实果真如此吗?
“刺客对府中诸事,乃至对大王本身的了解……都有些太过了,属下窃以为,少将军他……”
“住口。”
作文士打扮的年轻男子立即闭了嘴,不敢再说了。
屋中只点了一盏灯,是以哪怕有月光,也还是昏暗,书案后坐着一名穿黑袍的健硕男人,如果他站起来,会发现他和方才死掉的那两个同样穿黑的男人是一样的高壮,而且一般地蓄着长髭须,此刻面色冷凝。
这个才是桥扬的义父,右王杨洪。
杨洪生性狡诈,一个饵怎么够?
杨洪是真的喜欢桥扬,哪怕他也清楚今日之势极大可能是桥扬被俘后泄密所致,但还是不愿意听部下讲他这个义子的不好,他自认很了解桥扬,知道桥扬的骨头有多硬,他想桥扬一定是吃了很多苦才会选择背叛他,他并不责怪,他决心救出他,如果救不出,他会为他报仇。
替身并不好找,这个地方是不能再待了,他应该立即离开的,可是因为桥扬,他有些伤心,并不怎么想动弹,而且今夜应当不会再发生什么事了。
这年轻的下属对他的主公是有一些了解的,当下也不再聒噪,而是默默地退了出去,他是一个有心的人,退下之后,他想自己还是得做一些什么才好。
刺客能混进卫队里,自然也能混进旁处,除非极度熟悉的人,否则不能信任。
晃神间,他看到明月,月光使他想起一个人来。
那真是如月光一般皎洁的一个人,一个美人。
这美人是他偶然得见,他只是为她说了几句话,她便对他情根深种,不可自拔,所以他很轻易地就引诱了她,她问他何时娶她,他告诉她一定会的。她真是爱极了他,他当然可以将她收入囊中,但如果她能有更大的作用呢?
天也助他,他很轻易就找到了她。
“现下旁人我是不敢信的,但阿莹你不一样,你现在煮一碗安神汤,汤好了,我带你去见大王,你要说是我叫你送汤过去的,大王听了一定会很高兴,势必会赏我,我就向他讨你,这样咱们就能做夫妻了。”
她当然万分愿意。
他盯着她煮了汤,又亲自推开了门送她进去,也如愿听见了瓷碗落地的声音。
杨洪不怎么热衷女色,他只有心情不好的时候,才会找女子发泄,而且最喜欢的,就是枝头小花一般的细弱女子。
他相信她是真的爱她,她如果有造化,将来一定能助他,如果没有,那也没什么损失,他心里得意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