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浴有使不完的手段,千种柔情,万般爱怜,一刀刀割在男人心上,她知道他爱她,她就是仗着这一点,她眼见着他痛苦。
后来,高议不见了,很久没有再出现,这预示着钟浴的又一次败北,她简直气急败坏,甚至气坏了身体,她腹痛得厉害。医者告诉了她结果,她气得更厉害了。
她是自负的人,肚子里那一块肉当然可以增加她的胜算,可她不屑用。
高议还是没有出现。
几天后,高议的弟弟登了门,见了钟浴,很好奇地打量,不算很恭敬,但是很亲近。他喊钟浴阿嫂,并拿出一封信,说是兄长出门前要他转交的。
他那神色,似乎是好奇信里的内容,很有些翘首以盼的意思。
但是钟浴只是冷笑一声,随手将信扔进了火炉,烧成了灰。
高述的脸一下子也成了纸灰颜色,可眼前的人是阿嫂,他是敢怒不敢言,窝窝囊囊的,有些可怜。
“他到哪里去了?”
“荆州。”
“为什么去荆州?”
“似乎是父亲叫他去。”
“这样啊,他是何时出发的?”
“今日一早,我送了他,就过来了,不敢耽误。”
“真是多谢你,累么?”
“不累。”
“好孩子。”
高述笑起来,脸有些红。
钟浴也笑,说:“你去别处瞧瞧吧,我要给你阿兄写信。”
“好!我这就出去了。”
高述以为,她肯写信,就是没有事了。
钟浴写过信,又翻出了医书。
药是钟浴自己配的,后来交到芳苓手里。
芳苓是忠厚人,没有多问,熬出了一碗汤,端过去给了钟浴。
一个时辰,撕心裂肺的痛苦。
钟浴疼到没有力气,所以叫芳苓帮她。
芳苓吓得傻了,捧着那滩血肉,不住地颤抖。
十天后,钟浴还在床上休养,赵夫人冲进碧庐,冲进钟浴的内室,她失掉了她以往的从容,像一个疯妇人,张牙舞爪,不住地咒骂。
高议死了。
赵夫人收到了儿子的尸身,也见到了钟浴的信,还有钟浴送过去的小匣。
她哭喊着是钟浴害死了她的儿子。
钟浴也觉得是自己害死了高议。
她第一次感到后悔,她想自己不该那么做,她甚至不爱他,他从头到尾只是她泄愤的一个工具……
然而他的确因为她死掉了,她做下冤孽,要受千年万年的苦……
后来,但凡遇见相似的人,钟浴总是想,如果高议没有死,一直陪着她,会怎样呢?他们会一起过着怎样的生活呢?还有那个孩子,倘若生下来,长大了,是什么模样呢?那封信里,他究竟写了什么?她曾经无数次想过。
许多年后,她再有孩子,男人还是不要她。
可是高议没有不要她,是命运有意捉弄她,才有那样的苦果。
寒昼不一样。
他什么都知道,她甚至求他,可他还是走了。
她绝不原谅他,孩子当然也不会留。她不要再和他有半分的关系。
她已是做过一次,驾轻就熟,药还是给芳苓,芳苓不太愿意帮这个忙,可是钟浴先是威吓,而后又恳求,最后又是哭诉,所以芳苓最终还是答应了。
芳苓想找个地方偷偷熬药,只是才拿了药出去,就被自己母亲抓了个正着。
玉娘早防着这一着,先是打掉药包,狠踩了几下,一根手指在女儿额头上狠戳,一下不够,还要第二下第三下。
收拾完自己女儿,玉娘收拾了一番自己,去找钟浴,只是她纵然有千言万语,钟浴也是丝毫不为所动,直到她急了,说到这种事损害的是女人的身子,先前已然打了一个,这个再不要,以后怕是不能再要,还是生下来,难不成还养不了一个孩子?怎么能为了一个男人闹成这样呢?
这话倒很有道理,怎么能为了一个男人将自己陷入那种境地呢?
她暂时安定了下来,后来有几次,又后悔,玉娘还是一样的劝,直到最后,月份大了,再想着不要,已然晚了。
这一年除夕夜,钟浴为祖母父亲拈香,一抬手,腹部便是一阵持续的抽痛。
因为到底是有些不情不愿,钟浴的日子不算很好过,孩子也没有养得很好,是很小的一个孩子,一块肉,元日的清晨,一个小孩子,由她母亲,引着她来到这个世上。
一个初生的婴儿,手足不住地扭动,大声哭喊。
因为力竭,钟浴本已是意识恍惚,可是婴儿哭嚷不止,很是吵闹,她原是要安睡的,可是哭声吵得她不能睡,她烦躁地想,哭什么?为什么要哭?她的全副精力都在这哭声上,忽然之间,她猛地想起来,是了,这是一个小孩子,小孩子生下来,就是要哭的,她才生下了一个小孩子,她自己的孩子……
熹光穿过窗纱,照亮了她无神的脸。
“……是男孩还是女孩儿?”
芳苓答:“是个女孩儿。”
“女孩儿……女儿……和我一样……给我抱……”
她哪里有力气抱?但她既然说了要抱,玉娘将襁褓小心地搁在她胸膛上,又拉起她的一只手,搁在襁褓上,如此,便算是抱住了。
是抱住了,可是看不见孩子的脸。
钟浴挣扎着,坐了起来,两条手臂紧紧地搂着襁褓。
眼前一片模糊,只能瞧见一团模糊的红色,但是是她的孩子,她的女儿。
一瞬之间,钟浴陡然大哭起来,声调凄然。
“女儿,我的孩子!我不要你和我一样!我给你母亲,给你父亲,我不要你在这世上和我一样受苦!”
她给这小孩子取名阿是,去今是昨非之意,为这个孩子,她是怎么样都肯的。
第103章
齐宜在营前下了马,兵士赶忙来接缰绳,他松开了手,兵士又笑着对他说了一句辛苦,他只是稍点了下头,而后便沉默着往中军大帐走去。
齐宜是才从战场上下来。按常理,他不该出现在战场上。他是个金贵人,身上又有伤,谁敢用他?这一点,他自己也十分清楚,且他才闯下大祸,心里怀着羞愧,也不敢强求些什么,可是大业盛事在前,他实在做不到无动于衷,于是四处恳求,终于求到了一份清理战场的差事,虽比不上冲锋陷阵的荣光,但好歹是出了自己的一份力,他心里很是满足。
平原之上,流水潺潺,枯草冥冥。火还在烧,黑烟滚滚,枯枝上,乌鸦振翅厉叫,久久不去。风里是血腥气。
尸体堆积,肝髓流野。
齐宜坐在马上,看军士在尸堆里寻找未死的人,同伴抬走,敌人则举刀击杀,有些人悄无声息地死去,有些人则还有力气发出声音,或哀嚎,或悲呼,齐宜耳力很好,无论哪种,总能听得到,他的目力也很好,那些在尸体上爬来爬去的小虫子,他也一一看得见。
甲胄、兵器、粮食,已经全收了起来,尸体也分好了,同袍的尸身抬进巨坑入土为安,敌军遗骸则就地焚烧。
南边填土,北边架火,齐宜在马上左右来回地看,心里想着,若是有朝一日他也战死了,是会被埋进土地,还是被烧得灰飞烟灭?他忽然发起抖来。他曾经直面过死亡,但是并没有死,所以再提起建功立业,也还是热血沸腾,只有在这一刻,他才感到了害怕。
无论是做一抔土,还是化一缕烟,结果都是没了,死了,就是没有了,过往的一切,未来的一切,统统没有了。
倘若今日他也在这两堆尸体里……
他不敢再想下去。
这时候他意识到自己的怯懦,他感到羞愧,他甚至想他再也不要到战场上来,可明明是他自己,是他一定要领兵,一定要到战场上来,他大言不惭,喊着要延续父祖的荣光……他真的担得起吗?
他不如她。真的不如。
她才像祖父的孙辈,自己全然不配。
他陷入了一种深沉的颓丧,无论如何高兴不起来。
他甚至害怕见到钟浴,因为自惭形秽,可是又不能不去,他身上还有军令,他须得去复命。
他走得很慢,身边人个个欢天喜地,可是他们的欢喜都与他无关,他只有沮丧。
离大帐还有十步,他停住脚,低下了头。
忽然,一阵脚步声急速靠近,他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讲:“这是我女儿。”
这声音是很熟悉的,人当然也熟悉,所以没法不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