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顾不得自己的愁郁,抬头惊问:“你哪来的女儿?”
不过看了一眼,他就清楚了。
除了一双眼睛像父亲,余下的地方真是同她母亲一模一样。
齐宜喜欢小孩子,小小的一只,又香又软,粉雕玉琢,圆润可爱,原先在都城时,几个阿姊的孩子,他每个都抱过,一个个的教他们叫舅舅。
这个也是阿姊的孩子,父亲还是他的好朋友,自然没有不喜欢的道理,他见了她,自己的哀伤难过一时全忘掉了,一心只想着她。
“给我抱,我仔细瞧瞧她。”说话的时候,手也伸了出去。
可是却没得到应有的回应。
眼前人忽地侧过了身子,避开了他伸过的手臂。
这样显而易见的拒绝,齐宜不由得愣住了,然后就这么愣着,看着自己那一向镇静睿智的好朋友,抱着那小孩子,朝两个才走过来的将领迎上去。
“这是我女儿。”
那两个人,见到这般灵秀的小孩子,也是喜欢得不得了,口中夸赞不止,而且也和齐宜一样,伸出了手想要抱一抱。
齐宜一直盯着。
果不其然,也是避开了。
自觉受了耍弄的两位将军,一个皱眉,一个讪笑,可年轻的父亲却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不妥之处,他抱着孩子,自顾朝下一个人走过去。
齐宜简直愤怒。
“你没病吧!”
齐宜也是近来才学会乖,早十几年,他是不可一世,眼高于顶,所以并没有几个知心的朋友,能叫他高看一眼的人,必然是出类拔萃,所以,既然是他的朋友,怎么能做出这种蠢事呢?这究竟是在干什么?真这样宝贝,就该仔细藏着,抱出来是做什么?这样不得体,丢人现眼!
可惜他的朋友恍若未觉,仍旧继续做那不得体的事,追到人跟前要人看他女儿,只给看,不让碰一下。
得意忘形也该有个限度,真叫人看不过眼。
齐宜想,自己是亲舅舅,他的外生,凭什么不给他抱?天下哪有这个道理?他这个好友眼下是得罪了他,他是一定要报复的。
于是上手去抢。
“我是舅父!我就要抱!给我!”
亲父也是这会儿才抱到,舅父算什么?当然是不松手。
“你走开!你要是弄伤了她,我一定不放过你!”
齐宜当然也怕弄伤了小孩子,但是他这会儿怎么肯叫眼前人如意?这人竟然还敢朝他吼!
“这难道不是我阿姊的孩子?你不肯叫我抱,是想自绝于我齐氏?我齐氏的人可没有死绝,难道叫你欺到头上!”
这可是大罪名,实在不好招架。
“你这是胡搅蛮缠!”
“难道不是你胡搅蛮缠在先!”
两个人都是寸步不让,冷目对峙。
眼见要成闹剧,有人在一旁劝道:“话音都低些吧,莫吓到小孩子。”
寒昼听闻此言,忙低了头去亲孩子的额头,双臂轻轻摇晃,满脸柔情。
这小孩子也是胆子大,大人就在她旁边吵,她一点都没被吓到,神色不改,双眼冷冽,盯着齐宜不放。
分明只是一个小孩子,却有这样的眼神,齐宜心里突地一跳,慢慢地冷静了下来,片刻后,讪讪道:“果然是你的亲女儿,当年咱们头一回见,你也是这种眼神看我。”
寒昼听了这话,心下软得厉害。
女孩儿当然是像全她母亲才好,一等一的样貌,百媚千娇,已然是得上天恩厚,可她又有一双父亲的眼睛,这是意外之喜,她是父母的结合,既属于母亲,也属于父亲,是父母之间最坚牢的纽带,密不可分的证据。
齐宜又问:“她叫什么?”
“阿是,上日下正,她母亲给她取的名字。”
“阿是……”齐宜反复咀嚼了这个是字,问道:“取何意呢?”
寒昼摇了摇头,道:“我尚未得知,但我想它是无误之意,我要她无忧无虑,因为她是阿是,无论她做什么,都是对的。”说这话的时候,他温柔地抚摸着小孩子的头颅,并在心里发誓,今日讲出的话,日后无论如何都要做到。
齐宜听了寒昼的话,也觉得应当是做此解,点头道:“的确是好名字。”
两人正专心说着话,不防侧方猛然窜出一个人来,直冲寒昼而去,好在这两个人都是机敏过人,立时反应过来,寒昼携子后撤,齐宜滑步向前阻拦。
电光火石之间,寒昼忽地梗住,齐宜也止住了动作,保持着一个扭身的姿势。
两个人之所以如此,原因无他,不过是看清了来人的脸。
“原来是令公。”齐宜笑着道,说着收回双臂,正经行了一个礼,礼罢又侧身,恭敬让出路。
他这般有礼,来人却是不问不顾,只是朝寒昼扑去。
寒昼僵立原地,面色怪异。
他确实是受惊不小,神魂离体,可是手臂上的力道却不见减弱,惹得来人怒喊:“还不放手!”
寒昼仍然愣着,没有松开。
齐宜在一旁哈哈大笑,“你怎么敢不放手?莫不是要做不孝子忤逆犯上!”
寒昼是心不甘情不愿,可是没有办法,小心翼翼地将孩子送了出去,送到一半又突然反悔:“你会不会抱?”要是不会,伤到小孩子怎么办?
寒复大怒:“我怎么不会抱!我难道不是生了你和你阿姊两个?你们小时我没有抱过吗?”说话间,已经挟走了孩子。
阿是仍旧神色冷淡,安静地打量祖父。
寒复眉开眼笑,一下下抚摸孩子的头脸,讲:“眼睛像你父亲,别的倒都像你母亲。”又说:“像母亲很好,将来一定是个美人。”说到这里忽然哭起来,“你究竟是哪里冒出来的?怎么祖父先前全然不知呢?否则怎么今日才见到你……祖父真是对不起你……”
他哭得实在难过,寒晳看了,眼中酸涩,禁不住也流下泪来,她走过去,朝父亲伸出了双手,哭着说:“父亲,也给我抱一下吧,叫我瞧瞧阿是。”
“好,好……阿是,快看姑母,这是姑母,叫姑母瞧瞧你。”寒复小心谨慎地将孩子交了出去,还就寒晳抱孩子的姿势进行了一番指导。
寒晳抱着孩子,低头端详小孩子的脸,眼泪止不住地流。她的悔恨比寒复还要多些。
“……我真是傻,我明明见过你……我若是聪明,那时怎么会认不出你……咱们同行这样久……”
她在肩上擦掉眼泪,看着阿是冷淡的脸,郑重地许诺:“姑母一定待你好……待你最好……”
寒复也很是触动,只是此刻越是触动,对寒昼的怨恨便越深,忍不住朝他怒喝:“你究竟是要做什么!这样的大事也不同我们讲,你真是……真是!”
寒晳也很是怨怪地讲:“这实是没有冤枉你,你怎么能不同我们讲呢?家中没一个人知道,没有人过去尽心,濯英姊该是何等委屈?我若是知道……”
“我不知道……”寒昼轻声说。
他当然以为孩子是没有了。
他实在不知道能讲些什么。
“阿姊,你顾好阿是,我去瞧瞧她。”
第104章
钟浴那一下没摔到地上,在最后一刻,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寒昼接住了她。
寒昼跪在地上,怀里抱着妻子,眼睛望向头顶的小孩子。
那小孩子也正低着头看他。
这是他们第一次照面。
“是吗?真的是吗?”
他不住问自己。
他渴望得到一个答案,迫切到整个人开始颤抖。
可是。
“我配么?”
他这样想着,忽然心痛欲裂。
一盆冷水兜头泼下来。
他当时说了什么话?
他说他要走,尽管她说了那样的话,他依旧选择了离开。
她也许会心软。
他当然这样想过,也做过梦。梦里是一片白茫茫,似乎是下大雪,又或许是落花,他在马上,心中很焦急,他不知道自己是到哪里去,去做什么,只是想着快一些,再快一些,要快一些到……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觉得是一段十分漫长的时光,终于,马慢了下来,他的心却越跳越快,她在树下立着,因为他的来到,她缓缓转过身,向他微笑,一瞬间天光大亮,他想要说话,四面八方突然传来小孩子的清脆笑声,带着阵阵回响,他意识到什么,猛地低头,就在他双膝上的位置,一张模糊不清的脸,隐隐约约在笑……后来不做梦的时候也这样想,可是他心里清楚,她并不爱他,他又做下这样的事。她那样的人,怎么会留下孩子?她说过的,两败俱伤。
明明什么都知道,可还是没有选她。
他和旁人没有两样,合该一样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