濯英_崔梅梓【完结】(18)

  寒晳焦急地看回水面。

  仍然是只有翻涌的水花。

  钟浴当然是会凫水。

  她在水下已经看清楚,那也是个小孩子,不停地在挣扎,水太深,他一直往下坠。

  他实在怕得厉害,哪怕钟浴已经抓住了他,他也还在不停地动。

  这是个特意凿出来的深潭,直上直下,没有缓坡,很像一口缸。

  钟浴提着那孩子向上去。

  那孩子还很有精神,仍然不停地扭动挣扎,钟浴几乎摁不住他。

  两个人在水里不住地浮沉。

  终于,那小孩子手脚不再动,他安生了,钟浴也就顺利带着他浮到了水面上。

  寒晳看见他们,惊喜地大叫:“濯英姊!”

  因为没有落脚的地方,钟浴浮着,托举起那孩子,寒晳也连忙伸出双臂。

  两人将要完成交接,一个抱住两肋,一个托着双腿,就在这时候,她们手里的这个孩子,这个已经安生的孩子,突然动了起来。

  他还是挣扎,双手双脚奋力。

  寒晳在水边摇晃,钟浴在水中起伏。

  “快拉他上去!”

  钟浴大喊。

  话音未落,那小孩子,一脚踢在钟浴的头上。

  先是震耳的嗡鸣,接着一切都淡出了。

  钟浴的身躯整个软下去,她仰躺着,缓缓地沉没,直到底。

  看着平静的水面,寒晳软倒在岸边。

  先前跑掉的那小孩子终于带来了人。

  一群人,喧嚣纷纭。

  然而水底是安静的。

  在水底,钟浴是一株水草,她柔软的身体,她繁复绚丽的衣裙,全都舒展着漂荡着。

  直到一双修长有力的手抓起她。

  “安儿!”

  惊慌的母亲唤她的孩子。

  她的孩子看见她,哭起来。

  有人道:“快请医!”

  流泪的母亲抱起她的孩子。

  有人从她怀里接走了她的孩子,抱着,向前奔去。

  她哭着追上去。

  纷乱里,颜夫人快步走到岸边,搀起她的孩子。

  “这是怎么一回事?”

  她的孩子不答,只是惊惶地望着水面。

  “清微,你到底怎么了?”

  忽然水面震荡起来,有东西破水而出。

  颜夫人望过去,看见了她另一个孩子。

  “濯英姊!”

  声音响彻云霄。

  那已经走掉了的流着泪的母亲,陡然停下了她的脚步,仓皇回头。

  寒晳从寒昼手里接过钟浴,颜夫人和她一起,她们两个人,合力将一个已经昏死的人从水里拖到岸上。

  “濯英姊!濯英姊……”

  她不停地唤,可是没有用。

  寒昼爬上岸,拂开了她。

  他伸出右手,探钟浴的颈,感受到跳动,他的手上移,捏住钟浴的两颊,分开了她的牙齿,然后他伸手指进去,扯出那条鲜红的舌头,接着他将钟浴整个翻转,使她脸朝下,又提起她的腰,使她呈一种跪姿。

  蓦地,昏迷中的钟浴,喉咙滚动起来,同时发出呕声。

  清水,一股股,不断地呕出来。

  吐完最后一口水,钟浴摇荡着倒下去。

  寒昼接住了她,使她倒在他的怀里。

  钟浴清醒了些,但还是一双无神的眼,张着唇,痴痴地凝望——她面前那张水淋淋的脸。

  寒晳轻声呼唤,“濯英姊……”

  钟浴被吸引了注意,她想要转过脸,然而颈子一软,又昏过去。

  “衣裳。”

  寒昼忽然道。

  颜夫人和寒晳皆是愣了一下后才意识到他是要衣裳,纷纷往自己身上看去,又互相看。

  她们都没有。

  外袍下就是中衣,根本脱不得。

  又去看使女,使女们也一样,都是没有。

  寒昼久等不到,抬起头,看过去。

  他也清楚了症结所在。

  于是解了自己的腰带,脱下外袍,将怀里人裹了,抱起来快步走了。

  寒晳连忙追上去。

  颜夫人前后左右看了,犹豫了一阵儿,最后也追着寒晳过去。

  颜夫人坐着,寒晳站着,母女两个说话,一问一答。

  寒昼擦着头走出来,颜夫人连忙站起来。

  快步上前,拉住寒昼的袖子,问他:“没有受伤吧?”

  寒昼回:“并没有。”说着扯回了自己的袖子。

  颜夫人长舒一口气,算放了心。

  寒晳也走上前,抓住弟弟的手臂,道:“这有热汤,快来饮一些,免得生病。”

  “不喝。”又加一句,“不想喝。”

  寒晳已经端起了碗,递过去。

  “还是喝一些……”

  寒昼接过碗,一饮而尽,面无表情。

  颜夫人这时候对寒晳道:“我得走了,清微你在这里,人醒了,遣人告诉我。”

  寒晳点头道好。

  颜夫人又看寒昼,嘱咐:“你再加一件衣,不要出去了,别受了风。”说完,转身往外走。

  寒晳要送,也向门口走去。

  这时,门外走进一个人来。

  螓首蛾眉,媚眼丹唇,仙姿玉色,丰神绝世。

  谁敢信她已年近四十呢?

  这美貌的女人,此时蹙额颦眉,一副黯然失魂之态。

  正是那落了水的小孩子的母亲,齐王太妃萧氏。

  颜夫人停住了脚,颔首问候,“太妃。”

  寒晳也躬身行礼。

  太妃颔首以作回应。

  颜夫人道:“我正要去寻太妃呢,太妃既亲到这里来,安儿可是已经无恙?”

  太妃勉强一笑,“已然睡下了。”

  颜夫人面有愧色,“今日之事,全是舍下接待不周之故,我不敢奢求太妃宽宥,不过任凭太妃处置。”

  太妃轻声道:“夫人言重了。”

  女人们说话的时候,寒昼默不作声地迈出门,走掉了。

  倒也没什么人在意。

  太妃看向寒晳。

  寒晳注意到,向前一步走到太妃的跟前,低首轻声唤人。

  太妃执起寒晳的一双手,带着哭腔道:“真是多谢你,若是没有你,安儿……”后头的话,她说不出来。

  寒晳不敢居功,遂以实相告:“太妃,此事非我之功,乃是我的一位好友,是她下水……”

  “她在哪儿?”

  声音很急切。

  太急切了。

  太妃也意识到,一双眼睛闪烁着,不自在地偏过了脸。

  寒晳也稍觉吃惊,她不再说话,是有些被吓到的意思。

  还是颜夫人开了口:“还昏着呢,她是真的受了苦……”

  “在哪儿呢?我瞧瞧她。”

  说着,往内室走,不住地张望。

  这时,又进来了人。

  是太妃的使女,来寻太妃。

  “小郎君惊醒,哭着要母亲,哭得厉害,太妃快过去吧。”

  “可是我还要……”

  这柔媚的女人,眼里满是水色,一副为难样子。

  哪里至于呢?

  颜夫人就道:“便是报恩,也不急这一时,何况她还没醒呢!小孩子一直哭可不行,又才历了险,离不得母亲的,太妃还是先回去,我也随太妃一道过去……”

  太妃却不动。

  片刻后,她做出了决定。

  “我还是先瞧瞧她吧,叫我瞧瞧,只一眼……”

  她还是往内室去。

  找遍了,没有。

  她着急了,“在哪里?怎么没有?”

  颜夫人道:“在浴房呢,毕竟在冷水里泡了那样久……”

  太妃撞开了浴房的门。

  浴房里水汽氤氲。

  除了头颅,钟浴整个人全浸在温水里,她恬静的面容在雾中若隐若现。

  太妃安静地看着。

  何止一眼。

  良久,太妃说:“我们走吧。”

  太妃和颜夫人并肩走在路上。

  太妃问颜夫人:“她是谁呢?叫什么,家在哪里,家中又有哪些人……夫人全都告诉我……我知道了,才好报答……”

  颜夫人道:“名字呢,唤作钟浴,家里哪里,我并不知道,至于家里人,只听她讲过一个父亲,早故去了……再多的,也就不知道了。”

  “死了?”

  颜夫人点头,叹着气道:“这样好的一个孩子,竟然受这些苦楚,天也实在太为难人。”

  太妃再不说话了。

  小孩子的哭声,哪怕隔了很远,也听得见。

  太妃听见了,脚下快起来,几乎是跑了。

  颜夫人紧跟在后面。

  太妃将要进门,一个男人却忽然出现,挡在了她身前。

  男人面色冷凝,出口便是质问,“你到哪去了?”

  颜夫人停住了脚,行礼,喊殿下。

  这拦了太妃路的男人,正是当今的齐王,太妃的继子。

  太妃不理会她的继子,她越过齐王,径直往屋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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