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又一次竭力将它压了下去。
因为他要确认一件事情。
“叶凝,过来。”
生硬、冰冷、还有不近人情的漠然。
这好像是第一次他连名带姓地叫她。
叶凝吞了吞口水,只觉得一股寒气自脚底直窜头皮,她下意识想跑,可心中那根弦却崩的极紧,让她半步都不敢退,只好硬着头皮往前挪步子。
一寸又一寸,堪比草堆里的蜗牛。
又是私解禁足,又是偷跑下山,也难怪师尊这么生气。
她想着能拖一时是一时,也好抓紧时间寻个能糊弄过去的借口。
一只手突然出现在眼前,她还没来及的做出反应,那手就如火钳似的牢牢抓住她的胳膊,将她一把拽了过来。
叶凝一个趔趄向前扑去,直到撞上宁妄的胸腔——
往日温润的沉水香竟冷冽如霜。
她只浅浅吸了一口,那寒气便瞬间穿透肌肤,直透骨髓,似要将她浑身血液都封冻成冰。
“师、师尊,弟子不是故意的!”
叶凝慌乱起身,站得笔直,恨不得眼前一黑晕死过去算了。
宁妄却道:“你就如此避本尊如蛇蝎?”
啊?
叶凝一怔,心有余悸地抬起头来看他。
脸上的神情皆被面具遮盖,唯能瞧见那张被抿成直线的薄唇。
宁妄却没再理她,钳着她的手腕举到眼前,另一手凝诀,将灵力化为风,把搭在她腕间的袖口往上吹开。
手臂内侧的守宫砂不见了!
这一瞬,那压抑已久的怒火终于如洪荒猛兽般挣脱束缚,彻底爆发出来。
宁妄一掌劈向面前的雕花木门,厚重的门板竟被震得四分五裂,木屑飞溅。
浅色的瞳孔四周布满血色,透过眼前迷漫的血雾,他仿佛看见两道交缠在一起的身影,炽热缠绵。
宁妄僵硬地垂头看向叶凝,怒音自喉间溢出,一字一顿:“你让他碰你了?”
他怒得整个人都在抖,鼻尖那颗血色的痣仿若就快要滴落下来。
叶凝头一次见师尊如此生气,眼眶瞬间红了,根本不去想他是如何得知,下意识就将他口中的“他”对应到楚芜厌,当即便想跪下。
“弟子不慎中了魅妖之毒,厚着脸皮求师兄帮忙解毒……”
手还被钳制着。
宁妄没让她跪下,一把将她拽入怀中,低下头,用额头死死抵住她,咬牙切齿道:“你还替他说话!”
前额与面具相触。
是直透心扉的冷,浑无温度。
叶凝不知该如何作答,惊吓之余连视线都忘了收回。
面具后的那双眼竟冷漠的像潭死水,无波无澜。
叶凝看到他眼底凝滞的杀意。
她想到凶兽在捕到猎物前通常都是极度耐心与平静,可一旦猎物到手,随之而来的便是扑杀撕咬,是嗜血疯狂!
果然。
下一瞬她听到宁妄声音淡了下去:“你乖乖待在这里,为师去一趟揽月阁。”
叶凝心颤了颤,眼底霎时有泪涌出,她抓住宁妄的衣摆,带着哭腔哀求道:“千错万错都是阿凝的错,以后阿凝一定乖乖听话,求师尊绕过师兄这一次好不好?”
“饶?”宁妄怒极反笑,只是未等嘴角的笑意压下去,又被凝成冷寂阴鸷的蔑视,“他可曾为你想过?他怎么能——”
他怎么可以、怎么胆敢玷污了你的清白!
宁妄松开怀里的人,拂袖一挥,将抓着自己衣摆的一双手都扫了下去。
这是他呵护了十年的弟子。
自领她回天璇宗的第一天起,就倾尽心血教她法术,护她周全,是他让她得以饱腹,感受到家的温暖。
如今,他终于等到了她的桃李年华。
这是他的阿凝!
宁妄敛去周身冷冽的气息,抬手抚上叶凝的脸,轻柔的语气中添了几分无奈:“阿凝别怕,为师一定替你讨回公道。”
叶凝不知他心中所想,只知掌门剑尊尚在闭关,若师尊有意为难师兄,怕是要将事情闹大。
便朝宁妄跪下,再次恳求:“师尊,求您了,弟子求您了!”
她一下一下叩首,额角白瓷皮肤渐渐被磕破了皮,鲜血从伤口处渗了出来,染红了她面前的石板。
宁妄挪开视线,眸底深暗无澜。
那些才敛起的冷寂却突然暴虐涌起,在这一方小院中凝起一片肃杀的寒霜:“你拦不住本尊,但你若想亲眼看着楚芜厌死,本尊亦不拦你。”
第十四章
揽月阁外。
清晨尚是风和日暖,到了午后却风云突变,飘起了雪花。
深秋时节的气温虽算不得太低,雪花刚落地,便化作一滩雪水。那满地黄灿灿的梧桐落叶,被这突如其来的雪水裹上了一层泥泞,显得格外狼狈。
今日院外并无人值守,连个洒扫的仙侍都不曾有,像被刻意遣散了。
屋内被阴冷的戾气盘踞霸占,血雾弥漫,不知从哪儿钻来的阴风,将满屋烛火一盏接一盏地吹灭。
楚芜厌持剑立于门扉之后。
还剩最后一盏灯火,从桌案上悠悠透过来,带着一丝霜白的冷意,映在他的脸上。
双目赤红,面色铁青,刀削似得薄唇拉成一条直线,灵台处隐隐有红光闪烁,一缕缕血色的雾气便是从此处缓缓渗出。
他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视线穿过门板间缝隙,落在门外的一方庭院之中。
“叮——”
赤霄剑出鞘挥起,剑锋如寒芒破空,笔直劈向那扇厚重的木门。
然而,在剑气即将触及门扉的刹那,一束金光乍然亮起,以点为源,迅速扩散成面,瞬间将整扇门扉笼罩。
这柔和的金光包裹住凌厉的剑气,又将其化解,趁人不备,猛地打出一道力,直击楚芜厌的胸口,狠狠将他推开。
“公子!”
迎风正撑着圆桌,弯腰大口喘着粗气,见他被罡气所伤,顿时惊得脸色发白,急忙扔下手中的剑,飞扑过去将人扶住。
他修为不高,这罡气又是至阳至纯之物,仅是未平息的余波便将他冲撞得脚步踉跄,拽着楚芜厌连连后退。
不出片刻,迎风发髻便散了,衣袍上、脸颊上皆被划开好几道口子,他却顾不得去挡,凝起一道清心诀注入楚芜厌的灵台,急切道:“公子您快醒醒啊!”
人若无欲念无所求,心若明镜,澄澈无瑕,戾气自然难以侵染。
可一旦心生欲念,哪怕只是微小的贪婪或执念,便如同镜面生了裂纹,戾气便顺着这细小的缝隙,一点点渗透,钻到最深处,将那欲念无限放大。
楚芜厌体内承载了整个九洲大陆的戾气,一旦心神被攻破,只怕会被戾气侵染得面目全非,连自己是谁都将不再知晓。
这会儿便是如此。
这位素日里受同门众星捧月般敬仰的大师兄,此刻已深陷戾气的侵蚀,神智全然迷失。
欲、贪、妄、念、杀。
这世间最阴暗的物事,竟成了他此刻最为迫切的渴求。
楚芜厌双目红光闪烁,反手对迎风挥出一剑,冷声道:“打开结界,不然,我杀了你。”
迎风一惊,双手结印,召来那柄被他随手扔在圆桌旁的银剑,将袭来的赤霄剑挡了一挡,道:“在公子压制住戾气之前,属下绝不会打开结界!”
一击未中,楚芜厌再次点剑而起,剑气化为光,如白蛇吐信般刺向迎风前胸。
他微微扬起下巴,低垂的眼眸仿若在看死物:“那就去死。”
声音无波无澜。
宛若不见底的深海,沉冷而窒息。
迎风后背的衣衫顷刻被冷汗浸了个透,即便他举剑抵抗,也无法阻止那道剑光逐渐逼近。
“公子,您醒醒啊。”
“属下是迎风啊!”
“公子,您别被戾气控制了!”
迎风?
那双如血染般的瞳孔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赤霄剑行至一半,陡然转向,磅礴的剑气来不及收回,在屋内横道而过。
“轰——”
一声巨响,满屋桌椅屏风皆被剑气掀翻,劈成断木,刹那间木屑纷飞。
最后一盏烛火熄灭,并不明亮的天光从北侧那扇半开的窗缝中透进来,勉勉强强照亮窗前一角。
迎风被剑气所化的劲风猛地推开,往后倒飞,直至后背狠狠撞在冰冷的墙面上。
伴着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他摔落到地上,俯身吐出一口血。
楚芜厌双手紧握住剑柄,将剑深深插入地面,支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躯。
头痛得几乎要裂开。
仿佛有无数细针在脑中游走。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戾气在体内肆虐,撕扯着他的经脉和内脏,企图再次操控他的理智。
“迎风……快走……”
他不知道这样的“清醒”能维持多久,或许过不了一盏茶的时间,他又会重新变成夺命的鬼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