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走!我要留下来帮公子一起控制戾气!”
迎风手指扒住窗台,咬牙站起身来。
胸口疼得发闷,好似一口气堵着,上不去也下不来,他抬手揉了揉,想将那团郁结之气揉开。
不经意间,触到了一个瓷瓶。
迎风手指一顿,眸子接着亮了起来。
是掌门剑尊给的药丸!
公子有救了!
他欢喜地将瓷瓶从怀中拿出来,正欲倒出药丸,忽然想起掌门剑尊曾说过,此药仅此一粒,也仅能起效一次,须等到万不得已之时再用。
何为万不得已之时?
正想着,一道阴影忽然笼在头顶。
随之而来的,是凛冽的杀意。
迎风抬起头来。
楚芜厌整个人都笼罩在阴影之中,影影绰绰,瞧着并不真切。
随着他一步步走近,一寸一寸落入窗前那片昏暗的天光下。
迎风终于看清了他。
额角青筋暴起,眸中血色愈发浓稠,唇角微微扬起,分明带着笑意,却透出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狠戾。
这一瞬,他觉得地狱的鬼修罗也不过如此。
冷笑渐渐凝固在眼底,楚芜厌拔出赤霄剑,手腕一抖,剑尖挑起一簇寒光,瞬间划破血雾,直朝迎风斩去:“既不走,就留下来,用你的血,祭我的剑。”
迎风侧身一闪,剑光擦脸而过,将他身后那扇回纹木窗瞬间震得四分五裂。
第二道剑光接踵而至,他身形一低,顺势弯腰翻滚一圈,借助断了半截的屏风为掩,隐匿于黑暗之中,急忙将瓷瓶中的药丸倒出来,攥在掌心。
去他的万不得已!
再不给公子吃药,被掀翻的就不止这些桌椅摆设,待戾气冲破揽月阁结界,说什么都晚了!
迎风掐诀召来配剑,让其从反侧佯攻,楚芜厌听到动静,转身挥剑拦截。
就在这时,迎风从屏风后纵身跃起,双手结印,凝成清心诀,将手中的药丸化入了其中,一掌推入楚芜厌的灵台。
阴风骤然停歇,被吹灭的烛火在这一刻重新燃起。
楚芜厌身形顿时一僵,额前快速闪过一枚叶片状的印记。
弥漫于四处的红雾像得了召唤,顷刻汇集于他额前,从那印记处钻入体内。
“咣当——”
赤霄剑落到地上。
楚芜厌缓缓阖上双眸,身体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向后倒去。
迎风正要去扶。
一道流光自北窗飞入。
玄极化为人形,先一步将楚芜厌扶住,手指搭上他的灵脉,问道:“怎么回事。”
迎风心有余悸地喘着粗气,擦了一把额前的冷汗,才躬身一礼,道:“今日一早公子双目泛起红光,匆匆回到揽月阁后,立马开了结界,之后便就这般了。”
玄极一听便蹙了眉,一针见血道:“回?从哪里回?”
迎风不敢隐瞒,如实回禀道:“妖族。我们偶然间碰到了叶凝姑娘,她中了魅妖之毒,公子便……”
“便以身帮她解了毒?”玄极扬声打断,脸色却已沉了下来。
前几日在都玄观见到他时,并无戾气发作之状,不过短短几日,竟险些失控。
除此之外,他实在想不到第二个原因了。
迎风点了点头。
饶是早有了心理准备,见迎风承认,玄极依旧盛怒难遏,“荒唐!简直荒唐!本座的话你们是半个字都没听进去啊!他胡闹,你就不会拦着吗?”
迎风垂下眸子,小声嗫嚅道:“我、我没敢……”
“你——”
千叮咛万嘱咐,耳提面命无数次,恨不得将人绑在眼皮子底下日日夜夜亲自监看,到头来,两人却只当耳旁风!
玄极险些一口气没上来,拂袖一挥,撤去结界,怒道:“带他去慎渊静思,杂念清除之前,不许出来!”
慎渊?
那里是天璇宗四座山头分裂后形成的深渊,常年被厚厚的冰霜覆盖,不见天日,阴冷荒芜,是以被宗门用作受罚思过之地。
去慎渊,这不就是软禁么!
迎风心疼自家公子,却也知道,若戾气再犯,公子的身体只怕再难承受。
他应了声是,伸手便要去搀扶楚芜厌。
“等等。”玄极避开迎风的手,亲自把楚芜厌扶到软塌上,“去之前还有件事需要你去办。”
*
叶凝追着宁妄,一路上紧赶慢赶,终于踩着他的步伐一同迈入了揽月阁小院。
她并未打伞。
白茫茫的雪花在她头顶落了薄薄一层。
院子里是死一般的寂静。
以至于当宁妄将落叶踩得沙沙作响时,叶凝的心也跟着一紧。
宁妄立于那扇紧闭的木门前,阴郁的脸色比头顶的苍穹还要晦暗上几分:“楚芜厌呢?滚出来见本尊!”
迎风推门而出,站在檐下恭敬一礼:“公子正在调息,不方便见客,三长老请回吧。”
一听“调息”二字,叶凝顿时急了:“师兄怎么了?我进去看看他。”
说罢,也不管两人的反应,兀自提起裙摆,朝屋子的方向跑去。
“给我站住——”
“叶姑娘留步。”
迎风抬起手臂,将叶凝拦下,神色一片漠然:“公子说了,谁也不见,包括叶凝姑娘。”
不见?
怎么会不见她呢?
叶凝心中一慌,却同往常那般,下意识为楚芜厌寻了借口:“是不是,师兄不舒服?没关系,我可以等他,就在这里,等他调息结束我再进去,好不好?”
她来得急,气息尚未来得及平复。
鼻头被风吹得略略泛红,落在头顶的霜雪融化,顺着她额前的碎发滑落,淌过泛红的眼角,瞧着有几分楚楚可怜之态。
迎风不为所动。
这个年纪的少年郎尚不懂情爱,只知道若不是为了帮她解毒,公子也不至于反被戾气操控,险些酿成大祸。
方才受到的惊吓,以及落在身上的伤,很自然地便被安到了叶凝身上。
迎风的语气比先前更生硬,带着几分不近人情的凉薄:“叶姑娘回去吧。公子说了,昨夜之事还请你别放在心上,往后也不必因为这事再来寻他,便就此忘了吧。”
第十五章
别放在心上?
就此忘了?
叶凝被这短短几字震得头脑空白,连喘几大口气,直到那方攥在掌心的袖角被冷汗浸透,才渐渐稳住颤抖的身体。
“这是师兄亲口说的?”
是了。
她还不死心。
这终究是男女间最亲密之事。
即便是她苦苦哀求得来的,即便师兄对她无情,她想,他们也该当面把话说开才是。
迎风看了她一眼便搭下眼眸,只道:“是。”
泛红的眼眶里渐渐蓄满泪水。
只这一字,便彻底熄灭了叶凝心底最后一点希望,脚步不听使唤地往后退去,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
风雪之中,她那弱柳扶风之姿宛若一朵被人折下枝头的梨花,苍白脆弱,风再大些,便要随那雨雪一同飞了去。
宁妄瞧见,运起灵力扶了她一把。
而后手腕一翻。
淡蓝色的光芒在掌心越聚越多,最终凝出一柄长剑。
宁妄持剑而立,剑气化为光,凝于长剑前端,宛如一束冷冽的月光,直指揽月阁。
“忘?”他冷冷一笑,“楚师侄上下嘴皮子一碰便想将此事揭过?欺负天字山的人,也得问问本尊的青冥剑同不同意!”
众人只知天璇宗三长老擅制符,叶凝却知道,师尊也舞得一手好剑。
与师兄行云流水、剑势轻灵的剑法不同,他一出剑便是杀伐决断,雷霆万钧,每一剑都带着决断的气势。
青冥出鞘,人死魂灭。
落在衣襟上的雪化成冰水,将叶凝冻得直哆嗦。
她怕极了师尊动手。
若是平常也就罢了,偏巧此刻师兄在调息,一旦被打扰,乱了心神,恐有走火入魔之危。
眼见剑尖那抹寒光抖落,叶凝浑身血液都在沸腾,一张小脸却冷得煞白,几乎没有一丝血色。
明知道自己的修为不及师尊之万一,她依旧一个闪身飞扑过去,固执地结印抵抗,站在那剑尖所指的方向,迎向那道剑光。
视线中忽然多了这么一道纤弱的身影。
凝滞的杀意滞了一瞬,转而化为无尽的怒火。
可真是他的好徒儿!
竟用从他这儿学来的法术,来帮着外人对付他!
这一瞬间,宁妄脑海中竟闪过一道邪念:若她死了呢?死了是不是就不会喜欢楚芜厌了?死了是不是就可以乖乖听他话了?
透过朦胧的光雾,叶凝看到面具后的眸子重新凝起杀意:似要将万物堙灭,没有一丝迟疑,只有深沉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决绝。
只这一眼,叶凝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