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光已悬于头顶,随时都会落下。
就在这时,散于天地间的光点竟重新凝聚在一起。
借着那抹逼至眼前的雷光,楚芜厌看到叶凝朝他飞奔而来,一把抱住他,用身躯替他挡下劫雷。
“啊——”
一阵凄厉的惨叫声划破黑暗。
这声音与梦境中的虚幻缥缈截然不同,它带着一种实实在在的穿透力,刺破他的耳膜,直直地击中他灵魂的最深处。
阿凝!
那声音,分明是她的。
她出事了!
楚芜厌从混沌中惊醒,眼中满是惊骇。
迎风正撑着脑袋打盹,听到动静立马惊坐起身:“公子,您醒了!”
楚芜厌也坐起身,抬眼打量了四周一番,面露诧异道:“这是、慎渊?”
迎风点了点头,正想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于他,便听到他又问道:“叶凝是不是也在这里?她怎么了?”
迎风傻了眼。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那个害他至此的姑娘!
想起他戾气失控的模样,迎风还心有余悸,语气也生硬了不少,梗着脖子道:“公子,您就别管她了!”
见状,楚芜厌心中一沉,语气明显重了不少:“我问,她怎么?”
见他动了怒,迎风心不甘情不愿地解释道:“她也在慎渊,被三长老罚了十刑鞭。”
什么!
刑鞭打在皮肉,却伤在灵魄。
她没了一半灵骨,怎受得了这十鞭!
楚芜厌浑身一颤,强撑着站起身,一步一晃,循声找去。
覆在地面的冰霜犹如刀刃,他赤着脚,每走一步,地上便留下一道血印。
迎风要去扶他,却被他一掌甩开。
“公子,这里有掌门剑尊亲手布下的结界,您出不去的。”
楚芜厌脚步一顿,片刻后,他凝起灵力,一掌劈向结界,面无表情道:“那我就打破结界,再去找叶凝。”
玄极早就料到了楚芜厌的反应,在这结界上下了反噬的禁制。
凡用灵力强行破除者,用一分灵力,则反噬三分。
不过几息,楚芜厌身上便多了十几道伤口,气息紊乱,口中鲜血溢出,每用一分力,便能清晰感知到,反噬之力成倍地冲撞撕扯他的灵脉。
迎风简直要疯:“公子,您别白费力气了!再这样下去不等您破开结界便会经脉寸断而亡!您就别再找叶姑娘了,掌门剑尊让您此后修习无情道,在此摒除杂念,自然就能出去了。”
楚芜厌不为所动:“我说了,我要去见叶凝!至于无情道,如今我已动了情念,是断然不会修的!等见过叶凝,我自然会去找师尊,九洲之大,我不信没有两全之法……”
“公子!”
迎风忽然冷静下来,这一声唤得重若千斤,将四周冰冷的空气都压得沉甸甸的。
楚芜厌终于回头看向他。
流传的灵光映在脸上,冷白的皮肤因失了血色,看起来几乎透明。
迎风于心不忍,却不得不说:“掌门剑尊让我给您捎句话,若你执于情爱,强行破阵,您猜,一人之命和九洲万灵之命,他会舍谁,又会护谁?”
楚芜厌动作缓缓停滞,通红的双眼中满是震惊与不可置信。
“你说......师尊要杀叶凝......”
就因为他动了情念,叶凝就该死?
第十六章
慎渊中心的裂缝深不见底,仿若九洲大陆被神明一剑斩开的伤口。
裂缝两侧,乱石嶙峋,悬浮于空中,宛如一座座孤岛,将这片不见天日的幽暗之地分割成高低错落的数片区域。
叶凝趴在其中一块浮石上。
零星几簇灯火都离得远远的,只余下黑暗沉沉地压在她身上。
她自知躲不掉,便歇了反抗的心思,枕着手臂,侧头看向那黑黢黢的深渊。
一条碗口粗的银鞭自渊底探出,像生于阴暗中的蛇,扭着冰冷僵硬的身躯,向上方乱石区不断延伸,最终幽幽悬在叶凝上空。
段简脸色一白,从旁侧浮石上飞身来挡。
那银鞭就如有感应般,突然回头抽去。
鞭身扬起的劲风筑成一道墙,将那个企图干预刑罚的人狠狠推了出去。
段简被强大的冲击猛地一震,重重撞在身后乱石上。
他挣扎起身,还欲闯来。
“阿简别来!”叶凝急忙制止,语气面色皆很平静,丝毫没有赴刑的窘态,“这十记刑鞭只能我自己接下,谁也替代不得,你别白费力气了。”
银鞭被师尊下了符咒,不完成对两人的惩戒便不会罢休。
段简自然也明白这一点,懊恼之下,一拳挥向面前的碎石。
石块四分五裂,化作漫天齑粉,将他的视线暂时挡了一瞬。
就在此刻,银鞭狠狠抽落在叶凝身上。
“啪——”
衣帛撕裂的声音与皮开肉绽的声音杂糅在一起,鲜红的血液从伤口溢出,瞬间浸透了的衣衫。
“师姐!”
听到声音,段简顿时红了眼。
叶凝咬紧牙关,没让自己发出一声呻吟,隔着没散尽的粉尘,她偏头吐出一口血,却故意提高音量,故作轻松道:“阿简,我没事的。”
可银鞭的威力远不及此。
话音落下的瞬间,鞭身周围的空气被银鞭搅得风起云涌,悬于四周的碎石四散飞起,裹着银鞭带出的点点寒芒,化成一支支尖锐的箭矢。
不等叶凝反应过来,数十支利箭已如暴雨般齐齐向她射来,眨眼间便穿透了她的手臂、肩头、胸腹。
滚烫的血液落在浮石上,将积雪融出一个个小洞,而后又被冻结成血色的冰粒。
叶凝起先觉得冷。
寒气同碎石一齐冲破皮肤,注入血脉,似要将她的灵魂都冻结起来!
随之而来的,是撕裂般的疼痛。
无数把利刃插在她身体各处,同时撕扯,每一寸肌肤、每一块骨骼都在这痛苦中颤抖。
叶凝紧抿的嘴角终是溢出了一道痛苦的呻吟。
第二道、第三道鞭罚接二连三地落下。
起先,她还痛苦地喊叫出声,到后来,十鞭尽数落下,她再也发不出一声哀叫,甚至连掀开眼皮子的力气都没有。
鲜血从她的伤口和嘴角溢出,迅速结成冰,将裸/露的皮肤与冷冰冰的石面粘在一起。
段简不止一次想冲过去护住她,可皆被银鞭挡了回来。
直到领完自己的刑罚,才得以去到叶凝所在的浮石。
少女被打得皮开肉绽。
段简想扶她,却不知该如何下手。
他怔了许久,才从袖袋中拿出个瓷瓶,哆哆嗦嗦倒出一粒药丸,塞入叶凝口中。
“师、师姐,别怕,我、我带你回家。”
短短一句话,他说得磕磕绊绊,说完还侧头悄悄抹了把眼泪。
“嗯。”叶凝动了动唇,忍着吞咽带来的剧痛,将化在口中的药丸咽了下去。
她不能死!
即便这人生糟透了、烂到骨子里了,即便这世界将她逼入绝境,往后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她也要咬紧牙关,挺直脊梁,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下去。
总有一天,黑暗回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叶凝尝试着起来。
可只轻轻动了动手指,那冷到快到失去知觉的手指骤然疼得钻心。
她这才注意到,指腹上的皮肤牢牢粘在冰面上,她只动了动手指,就好似要被生生撕扯下来。
见状,段简立马凝起灵力,用温热的气息缓缓将叶凝包裹起来,轻声道:“师姐先别动,得将这些冰化一些才好。”
叶凝便没再动。
十刑鞭对段简来说并不算重,他修为高,能抵抗得住刑鞭对灵魄的伤害,十鞭下来,也仅受了些皮外伤。
然而,这十鞭几乎要了叶凝的命。
她被段简扶起来的时候,浑身脱力,除了勉强睁开双眼,不让自己昏死过去,旁的力气再使不出分毫。
段简便揽着她的腰,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宽大的扇面在两人脚下打开,轻轻一抖,送出一阵风,托着两人一路向上飞去。
越靠近出口,悬浮的石块便越少。
天光自狭长的裂缝倾斜而下。
为了照顾叶凝的伤势,段简特意将速度放得很慢。
叶凝仰着头,追寻这来自深渊之外的光明,哪怕它并不明亮,哪怕有飞舞的雪花夹在中间,落在脸上一片冰凉,她依旧一眨不眨地看着。
这样坚定的视线,却在临近出口时忽然定住了,悠悠落在那块最大的浮石上。
一名少年正盘膝坐在上面,闭目调息。
他的身影在微弱的光线中显得分外孤寂,仿佛在这冰冷的深渊住上了千年万年,不染一丝尘世烟火。
“师兄……”叶凝的心猛地一颤,声音颤抖,却又满是惊喜。
段简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眉头顿时蹙了起来,暗暗骂了两个字: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