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不满。
怎么会有不知道自己是谁?他当然知道他是谁!他是……
是谁?
我, 是谁?
白榆的心沉下去,坐起来,低头看着他的眼睛, 认认真真:“竺晏, 你是竺晏。”
“竺、晏?” 他垂眸, 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 白榆才又看见那双眼睛, 原先总是含情的桃花眸凝了一层冰霜, 眼中警惕异常明显:“你呢?你是谁?”
“白榆,你师父。”
“师父?”少年稍稍后仰, 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
白榆勉强提起嘴角笑笑, 像是要安抚他, 手伸到一半收回来:“你在这等一会, 我去……请大夫过来。”
说完,她起身出去, 身后目光一直注视着她,但她没回头。
“失忆了?”苏木边和白榆往外走边问,“还记得多少。”
“应该是什么都不记得了,”白榆叹息,“连自己都给忘了。”
难不成是淤血太多?好像也没伤到脑子啊?苏木暗自推测。
一进门,苏木就感到一股凌冽气息, 一只茶杯当面袭来。苏木愣神一瞬,被白榆拽去她那边,杯子落在地上发出响声。
苏木扭头满含哀怨地看着白榆,无声质问。
你怎么不说人现在这么有攻击性!!!
白榆一脸无辜。
她也不知道啊。
二人大眼瞪小眼之际,另一边又传来响声。
白榆迅速回头,恰好看见竺晏跌坐在地,她匆忙过去扶起。
苏木跟在后面,似抱怨又似叮嘱:“伤都没好呢就用内力,也不怕恢复不过来。”
白榆扶着竺晏坐下,站在他旁边,将他袖子撩起,苏木正要搭上脉,对面手突然一缩。
苏木:?
什么意思!
“听话。”白榆下意识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强硬,话出口,她才想起竺晏现在的情况,低头看他。
少年没抬头,但依言伸出了手。
苏木终于可以开始复诊。
一系列检查下来,她把白榆叫出去。
“很严重吗?”等苏木站定,白榆就立刻问道。
苏木摇头:“恢复得很好。”
“那怎么会……”白榆皱眉。
苏木:“我之前说过,不能保证出现什么。”她是大夫,不是神仙。
“大约,也许……可能,是因为……说实话,能恢复得这么好已经是出乎意料了,根基也在慢慢恢复,只要好好修养,不会有什么问题,但记忆的事……”苏木很诚实,“脑子的问题,谁也不能说准,只能看看后面情况如何,你可以多给他讲一讲以前的事,说不定明天就想起来了。”
白榆把苏木送到院门,没回去。
她不知道要不要回去。
现在这种情况,她不知道竺晏想不想见到她。
旧人?还是陌生人?
易地而处……如果是她忘记了一切,会愿意见到自称是熟人的陌生人吗?
白榆没经历过,她想象不出来,但又好像能有一点感觉。
刚到这个世界时,周围一切与她而言同样是很陌生的,可他们情况不同。
那时候她面临着生存危机,根本没闲心去考虑其他,但竺晏现在没有这个压力,至少表面看来,是这样的。
白榆头靠在门框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无法自拔。
“……我想出去。”
思绪被人打断,白榆循声望去,少年站在她身后两三步处,眉眼平平,唇线绷直。
想到如今局面,白榆道:“最好不要。”
“为什么?”
“你要是真的想出”
“你想让我出去吗?”
话语被打断,白榆很是严肃地考虑了两秒,果断摇头。
“好,我不出去了。”
?
少年似是没看出她的疑惑,转身,又回头,定定看着白榆。
白榆后知后觉:“……你先回去,我还有点事要去办。”
少年神色不变,一言不发,慢吞吞往回走。
另一道脚步声远去,渐渐听不见了,少年停下回头,看了好一会,回到屋内。
屋子里一应摆设都很齐全,物件也多是精致小巧,就如烧炭的炉子,一只手就能围住,不见炭灰。
他一一看过,确信此处绝不是自己家。
虽然脑子对过往没有一点印象,但这些东西看着都十分陌生,不像那位……
想到这里,他又往窗外看。
没人。
说不上是什么感受,少年收回视线,又默默念了遍名字。
竺晏?
为什么总觉得,心里不太舒服,这真的是他的名字吗?
可如果不是的话?他真正的名字又是什么?
她会骗他吗?
白榆。
想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没来由的信任充斥心头。
不会。
她不会骗我。
少年唇角不自觉上扬,心底生出一丝归属感。
师父?
白榆。
……
“姐姐。”
白榆被吓了一跳,门口那人却似乎毫无所觉,问道:“我可以叫你姐姐吗?”
“我是你师父。”
“可我不记得了,也……”少年垂眸,脸色苍白,紧咬着唇。
白榆最是看不得他这样,连忙改口:“姐姐就姐姐,叫姐姐也好。”
少年抬眼轻笑,眼中泛起波澜,似初春早绽的桃花,三分冷意中蕴着情意。
“姐姐,”他又叫了一声,语气十分真诚地问,“我们岁数差的多吗?”
白榆想了想,道:“还行,七八岁吧。”
才七八岁啊。
少年笑意更深:“那姐姐一定很厉害。”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怎么就知道我很厉害。”白榆失笑。
少年神色认真:“我的心还记得。”
“什么?”白榆一愣。
少年正色,字字清晰:“脑子忘了,可心没忘,见到姐姐第一面,我就知道姐姐很厉害。”
黑色的瞳仁中映出自己的身影,白榆有片刻失神,反应过来后掩饰什么似的别过脸。
“进屋吧,你伤势未愈,该多休息。”
少年从善如流随她进去,之后没再说出什么惊人之言,对于白榆安排的一切都很顺从应下。
陪他坐到晚上,等人躺下后白榆离开。
屋里安静下来,静得心烦。
少年觉得睡不着,睁着眼看头顶的床帏。不知过了多久,倦意涌上,人不知不觉睡过去。
睡梦中迷迷糊糊听见声响,少年立刻睁眼,一片漆黑。
许是还没天亮。
熟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少年坐起,一边思考白榆为什么要大半夜过来一边看过去。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色中看不见那道安心的身形。
“姐姐,点个灯吧。”他道。
白榆动作一顿,拿着药汤的手迟迟没放下。
“怎么了?”
发现她反应不对,少年反复思索,终于察觉到有些不对。
太黑了。
哪怕是夜里,也不该什么都感觉不到才对?比起天黑,倒更像是……
“失明了。”
看过之后,苏木下了定论。白榆着急地问她为什么会这样,明明没有伤到眼睛,怎么可能会失明。
苏木耐心解释:“我都说了只能保证性命,别的都保证不了!”
白榆还是头一次听见她吼人,呆滞一瞬,慢半拍问:“但昨天都还好好……”
呃,除去失忆外确实好好的。
苏木:“我一开始就说了,可能会出现其他病症。”
“可你昨天还说恢复得很好,除了记忆。”
苏木无奈:“脉象是这样说的。”
“那……”
“你先别急,再等两天看看呢?”
“但你昨天就看走眼了,要是拖下去耽误了时间……”
苏木瞪她一眼。
可恶啊!竟然怀疑她的医术!
“你昨天确实看走眼了,你说不会有别的问题。”白榆陈述道。
苏木没好气道:“就是没问题,只要好好养,会好的,要是伤好了眼睛还没好,我此生不再行医。”
“……倒也不必。”
“你既然让我治,就得相信我。”
白榆:“……”
苏木:“你只能信我。整个浦南,不、整个天下比我医术好的只有我师父了,可他现在不在。”
“那再信你一次。”
苏木:!
算了算了,不跟她一般计较,徒弟这样心情不好是人之常情……
是个混蛋!
真是过分!
苏木脸色变化几次,还是忍不下心中那口气,气道:“我走了,五天后再来,你接着按那个方子给他喝药,要是还没好,我就回神医谷,此生不再出来、不再行医!”
说完,她气冲冲往外走,白榆追出去认错,请她不要生气,苏木全然不理,闷着头往前走,白榆原地犹豫半晌,还是担心竺晏,转回去看他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