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眼睛位置蒙了一层纱布,摸索着往外面走。
“别动,我来扶你。”白榆快步过去,“你想去哪里?”
手心触到一阵冰凉,少年下意识往白榆那看,依旧是漆黑一片,然后才想起来现在什么也看不见了。他握住白榆的手,企图将热源往那边送,慢慢开口道:“姐姐,我想到外面走走。”
许是因为习武,有可能是因为看不见了,其他感官变得尤为明显。
极轻极淡、如初发草木的清香从身旁飘来,萦绕在周围,叫人安心。走到门口,冷气扑面而来,再迈一步,咯吱声响,脚下松软。
少年低头,白榆的声音传来。
“昨夜下了雪,院子里的还没来得及扫。”
“雪?”
白榆顿时后悔,也不知道他记不记得雪是什么样的。
“我记得这个。纯白,又皎洁。”少年的声音无疑安抚了她,“姐姐,可以抓一把给我吗?”
白榆松开一只手,从旁边灌木枝叶上取了一些,放在竺晏手心。
点点凉意落在掌心,少年想到别处,看来也没有那么冰。
不过几息,冰雪消融,少年握住手心,哪怕明知看不见,仍执拗地看向白榆:“姐姐,可以出去逛逛吗?”
“不行。”几乎没怎么思考白榆就拒绝了他。
显而易见的,少年露出几分失望之色,勉强勾起一抹笑:“那能在院中多留会吗?”
白榆自然应予,在院子里扶着竺晏走了一刻钟后把人送回去。等他歇下后又去煎药,看他喝药……
一天的时间全都消磨在这间小小的屋子,但白榆完全不觉得浪费。
第二天,她又来送药,发现竺晏行动比之前迟缓一些,诊脉后竟没在丹田中找到一丝一毫内力。
白榆当即就要去找苏木,被竺晏拦下了。
少年劝道:“姐姐,别担心,大夫不是说过几日就会好吗?”
对上那双平静无神的眼眸,白榆找回了些许神智。
好像,有哪里不对。
她揉了揉额角,又听少年问道:“姐姐,我今日能出去吗?”
“不行。”
话出口,白榆才感觉口气过于冷漠,好在少年似乎不在意,又问:“那姐姐,今日可以也陪着我吗?”
“……抱歉。”白榆总觉得有什么被她忽视了,“我今天还有事情要办,明天可以吗?”
屋内陷入沉默,良久,她才听到竺晏轻轻嗯了一声。
白榆离开那里,去看望了下纪薪。
并无异常。
她又去问云管家最近有没有她的信件。
没有。
白榆又拜访了云家主,打探近日江湖上的消息。
除去庞老将军还在与江湖人士争执外,没有其他值得一说的。
最后,白榆也没能找出到底是哪里奇怪,心底的不安被她暂且归咎于为竺晏的病情烦心。
给竺晏送完饭菜与药汤后,白榆没再陪他坐着,而是回了自己房间休息。
休整一日,白榆觉得精神好了许多,去后厨煎完药后端到竺晏那里。
屋内空荡,不见人影。
第80章
雪下了一整日, 地面、屋顶、枝桠……到处都积了厚厚一层霜白。
街道上的积雪被扫到路旁,高高一堆,小孩子们跑过去,抓起一把团成雪球, 丢到同伴身上, 叉着腰哈哈大笑, 然后被同伴围追堵截。
一番笑闹惹得路人纷纷侧目,摇头轻笑。
无论正气盟内情况如何,对于浦南百姓来说只是头上换了个人, 都是大梁的, 没什么区别, 尤其是对这些孩童而言, 比起那处大房子里的恩怨, 还是晚上要吃什么更为重要。
天色欲晚, 街边传来呼唤声,几个小朋友暂且休战, 往家里方向跑, 一路横冲直撞, 毫不在意会不会撞到人, 大多路人远远见着就让开了,但也有没能成功让开的。
跑在最前面孩子摸着脑袋看过去, 前方是一个大哥哥,眼上蒙着纱布。
“大哥哥,你没事吧。”小伙伴们果断抛弃了自己的朋友,选择了即使蒙眼也样貌出众的大哥哥。
一个小女孩挤不进去大哥哥身边,着急往两边看,见着地上油纸伞一喜, 捡起来后光明正大要其他伙伴让开,把伞柄放进他手中:“大哥哥,你的伞。”
“多谢。”少年浅浅一笑。
几个小孩子齐齐一愣,然后七嘴八舌起来。
“大哥哥,你要去哪啊?我们送你吧。”这是乐于助人的。
“大哥哥,我阿娘做饭可好吃了,我请你到我家吃饭吧。”这是热情好客的。
“大哥哥,你痛不痛啊?我去找大夫过来吧。”这是细心观察的。
“都怪小七,要不是他跑这么快,怎么会撞到人。”这是见色忘友,仗义执言的。
说完,那个小朋友还回头瞪了地上的小七一眼。
小七顿感委屈,他都摔了!怎么能全怪到他身上。
他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走过去。
地上太滑,摔着膝盖了。
“大哥哥,对不起,我不该爬那么快的。”
少年大方表示原谅,婉拒了他们要送他回去,重新举起伞,毫不迟疑地往前走。
他在外面待了一天。
天微亮时,应该是微亮吧。他听见了仆从细碎的说话声,路过他那里的时候,他们在说今日要做的事,声音中还带着几分未醒的困倦。
等他们走过,他便起来了,循着记忆走出院门,犹豫之时遇上了此处管家。
他前二日听过管家的声音。
对于他要外出的请求,管家并无异议,并亲自送到他门外,他也从管家那里得知了此处主人姓云。
临行前,云管家问他要不要派人随行,被拒绝也不见恼,将一把伞交到他手中。
少年独自出门,沿着墙根走,有时会撞到别的东西,脚被绊一下,休整后重新爬起来。然后渐渐地遇上人了,有好心人提醒他前面路不对,摔的就少了。
他听说这里临江,就问着路摸索到江边。
现在是冬季,江面虽没结冰,流水也少了,水声甚至不如雪落在伞顶、地上的声音。
在那里站了许久,期间有几个路人前来搭话,也有好心人邀他进屋取暖。
少年全都拒绝了。
一直到他听见人问需不需要送他回家,他才惊觉时候已晚。
要回去吗?
他不知道。
他不太想回去,那里不是家,可师父还在那里。
白榆或许真是他师父吧,不然何须为他的事费心费力?他想。
可一想到他们是师徒,心里总有一点奇怪,就好像……自己心中不太乐意接受这件事情。
为什么?明明一见到她,就觉得她很重要,要是不是师徒,又哪里有身份值得她侧目?
或许是因为缺失了过往所有记忆,少年不太能明白这份心情,他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她很重要,自己不想离开她。
可是……
他现在这样,只会是拖累。
失忆,失明,再是失去内力……最后呢?是会失去这条性命,还是半死不活瘫在床上。
如果干脆没了倒也罢了,至多叫她伤心一阵,可要是余生困于病榻,岂不是白白连累了她?
他不想让自己最后给白榆留下的是这么一个印象。
他不能回去!
如果还有机会恢复,再去见她吧。
要是不能,只当没缘。
……
暮色渐深,风从江面刮过,冻得人直打哆嗦。在这种境况下还安然站在江边那人就尤为显眼了,性子直些的想与同伴吐槽那人脑子有病,可看见那道孤零零的身影,萧瑟落寞无端蔓延开来,冷意似乎沁到了心里。
愣神之际,便见江边少年往旁边走,恰好是那人和同伴要去的方向,就时不时偷偷瞥去两眼。
发现少年被孩童撞倒时,那人立生怒气。
同行一路,也看出少年是个瞎子了。
瞎子你们也欺负!
同伴扯扯衣袖,才发现孩子已经道歉离去了。
二人走过去。
“公子,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听见女声,少年下意识循声看过去,辨别出声音后神色瞬间黯淡。他本想拒绝,话到嘴边又改口了:“姑娘,能请你送我到最近的客栈吗?”
好心姑娘一口答应,无视友人让她警惕的目光。
少年开口道谢,声音有些冷,但好心姑娘并不在意。
她认真地与友人商议该送少年去哪家客栈,又自顾自否决一个又一个。
“去最近的就好。”为了避免一直在这拖下去,少年出声打断。
好心姑娘还要再列一列客栈缺点,被友人拦下了。
友人将剑柄递给少年,要他握住。好心姑娘在旁边走,免得又撞到什么。
最近的客栈就在临街,将人送到后让少年等一会,她去叫店小二出来,并请友人陪他等待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