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她抽出手,留竺晏一人在桃树下沉思。
一回去,白榆就迎接到了所有人的视线。薛明辉和古一然颇有默契地问:“他怎么说?”
“不知道,还在考虑。”白榆回位子上坐好。
一直到日暮西山,竺晏才回来,对许嘉音几人低声道:“就按你们说的办。”
他好似只是来通知一声,说完之后又转身离开。薛明辉当即看向白榆,眼中意味很明显:还不快去安慰你徒弟。
白榆无奈道:“这事我也没办法。”
她很能理解竺晏的心,可是她确实不知道怎么劝啊,像这种事情,自己走不出来的话,谁劝也没用,除非竺家人死而复生。
薛明辉恨铁不成钢看她一眼,丢下一句“我去看看”匆匆离开。
“白姐姐,掌柜的能行吗?”盛元冉语气满是忧虑。她真的很担心薛明辉会让竺晏的心情更不好。
江崇淡定道:“他有经验,既然敢追出去想来是知道怎么劝的。”
就在前不久,薛明辉亲眼见自己童年好友一剑杀了自己兄长,后面不知江崇如何劝的,好不容易才缓过来。
盛元冉:!!!
白榆:!!!
伏玉若有所思:“这样说来,我应该也能帮忙。”
伏玉师姐师父亦在当日不幸殒身,虽说她并未亲眼所见,但那份失去至亲的感受多少也能帮上一点忙。
“让薛明辉去就好,要相信他。”江崇道。
其余人:???
古一然忍不住问:“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没,没什么。”盛元冉搪塞道,脑中一片惊涛骇浪。
此时此刻,她不知是该先同情薛明辉、伏玉以及竺晏,还是该先为江崇这份云淡风轻感到震撼,或者说更应该先感动于伏玉这份开阔的胸襟。
另一边,薛明辉总算追上了竺晏。
竺晏停在关押的屋子前等他,待他走近喘匀了气才开口:“掌柜的,有什么事吗?”
薛明辉突然就不知道怎么说了。
说我来安慰你?
但看竺晏这样,说出这话会被当成傻子吧!
他灵机一动,深沉道:“我想起了我大哥。”
虽然初心是为了安慰竺晏,但话出口瞬间,薛明辉险些落泪。
薛明辉大哥,原是当朝太子,后太子为取他性命不远千里来到清溪镇,最后被斩于薛明辉幼时伴读剑下。据江崇判断,伴读是由他母亲派来的。
不论此事前因后果,薛明辉和太子的关系,本是非常好的。只是人心易变,物是人非。
他努力绷着脸,但眼眶还是渐渐红了。
斯人已逝,前尘一切仿佛都就此散去,再回忆,脑中只有相处的快乐时光,心头一阵哀戚。
悲上心头,薛明辉难以忍住,眼泪就此掉落下来,他随意擦了擦,挤出一抹笑,对竺晏道:“本来是想安慰你的,没想到叫你看笑话了。”
竺晏递给他一块手绢。
薛明辉好不容易忍住的眼泪又重新落下来,他胡乱擦着,哽咽道:“我好想我大哥。”
竺晏心道:我也想爹娘,小姑……
“以前在宫里的时候,我总犯错,每每太傅或者父皇要罚我,都是大哥给我求情。”
竺晏静静听着。
“但大多时候还是会被罚。太傅有段时间总罚我写字,我写不完,大哥就仿着我的笔迹帮我抄,被发现了就说是他的主意,把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因此被父皇骂了好几次……”
薛明辉絮絮叨叨,边说边哭,一直说到口干舌燥才想起看竺晏,就见竺晏神情很是难过,虽然他眉眼都没有任何变化,但眼中的情绪是薛明辉很熟悉的。薛明辉忙道:“是我的错,叫你想起以前的事了。”
竺晏勉强笑笑:“没有,掌柜的,我很喜欢听,你不用自责。”
薛明辉长长叹了一口气,又道:“竺晏,其实你比我幸运。”
竺晏抬眼。
“我说认真的,”薛明辉垂眸,“我有时会想,究竟是失去亲人痛苦一些;还是亲人并不如自己想象中那样,最后又被另外一个亲近的人杀了,而且另外那位亲近的人杀他也不全是为了自己痛苦一些。”
话很绕,但竺晏听懂了,他张了张嘴,艰难道:“掌柜的,痛苦是不能比较的。”
“我明白。”薛明辉丧气点头。
可他就是忍不住去想。
时至今日,他还是很难接受大哥已死的事实。
他知道大哥的死和母妃有关。
但他也能感受到,这两个人都是爱他的,可又好像没那么爱他。
还有父皇……
父皇究竟知不知道这件事,如果知道,他又是怎么想的……
江崇曾跟他说过:“陛下英明神武,未曾不知此事。”
母亲与大哥斗争,为的是权吧,那如果父皇知道而不阻止,为的也是权吗?
争来斗去,这东西有这么好吗?
竺晏看他心情不好,又安慰了他好几句,薛明辉都只是简单应和几句。
皇家的事,他说不出口。
薛明辉抱着安慰人的想法来,最后被人安慰回去。
虽然过程乱七八糟,但不得不说,在薛明辉一通发挥之下,竺晏状态看上去好多了。
只是回去的时候,其他人看着薛明辉一脸颓靡,不免问了一句:“他怎么了?”
竺晏摇了摇头。
江崇道:“不必在意,过几天他自己就能想明白了。”
薛明辉平日虽然天真了些,但并不是蠢人。他之前已把事情拆出来讲给他听,既然他当初能走出来,现在也能调理好自己,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几日后,众人回到定皋城,见满城缟素,得知一个消息:皇帝驾崩了。
第25章
今日的长乐巷十分热闹, 租住于巷尾的那家人回来了。他们才回来没多久,就有不下几百人前去拜访。
“李伯,您又糊涂了。咱们这小巷子怎么可能装得下几百人,若是真的, 又怎么会只有您一人看见?我们不早就知道了?”巷口处, 一黑脸汉子对李伯道。
李伯不高兴地嘟嘟囔囔:“我没糊涂。就是有几百人, 只是不是一起来的。”
李伯家就在巷口,每天一早他都会在院里晒太阳,进出巷子的人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哎呀, 我看是你糊涂了!李伯, 您别管我家汉子, 他今日做工累着了, 脑子不清楚。”黑脸汉子旁边的妇人拧了下汉子耳朵, 汉子连连喊疼, 忙改口:“对,对!是我糊涂, 李伯您快救救我。”
李伯见状眼角眉梢俱是笑意, 笑着开口:“芹妹子, 绕他这次吧, 小老头我不和他计较。”
妇人瞪黑脸汉子一眼,黑脸汉子立即笑着道谢。
说话间, 十余人从巷子里走出,衣着制式相似,显然出自一门,再仔细一看,个个腰间都别着刀,刀把是隐约可见一个路字。
待人走出巷子直至看不见, 黑脸汉子才敢说话:“乖乖,李伯您说得竟然都是真的。”
话一落,黑脸汉子又挨了妇人一下,惨叫一声。
“啊!”盛元冉没拿稳,手中盘子掉下去。
白榆眼疾手快接住,放回她手里:“好了,拿去放吧。”
“嗯。”盛元冉点头,朝后厨去,回来的时候见西厢房门依旧掩着,众人还在院里坐着。
她慢慢走过去,尽量放轻声音,以免吵到屋里人。
他们是今早到的定皋城,一开始见满城缟素还以为是城里大人物没了,没成想问过之后原是京都的大人物没了。
薛明辉当时就要站不住了,竺晏和江崇架着他进屋,之后就一直没出来。他们也一直在招待人,处理琴魔和惊雷派余孽后续的事情,直到现在才空下来,得空收拾。
也不知道掌柜的能不能想开。盛元冉惆怅地想。
习武之人只要不是拼命性子的,大多年寿也长。她还没经历过失去亲人的滋味,但不到半年,掌柜的就没了两个亲人。
“唉……”她轻轻叹了口气,抬眼一瞧,发现大家脸色都很凝重。
没一会,屋门被推开,薛明辉满面疲惫,似乎极累,连眼睛都抬不起,脚步虚浮走到中间,瓮声瓮气道:“我爹走时我不在,但我总要送他一程的,我们先去京都吧。”
“可以。”白榆当即应下。
薛明辉不甚在意点点头,飘着一般回了屋。
江崇盯着他的背影,犹豫半晌终是什么也没说。
此番回去,葬仪是一定赶不上的了,若是走得快些,应当还能赶上新帝的登基大典。
只是京中状况不明,虽说即位的是薛明辉的同胞弟弟。但三皇子年幼,尚不清楚辅政大臣是谁,贵妃态度如何?
最好还是悄悄进京……
转念一想,江崇又觉得不妥。
京都人尽皆知薛明辉这个二皇子是个不爱权势的,若是偷偷进京反倒惹人怀疑,不如坦坦荡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