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老一句接一句地骂,简秋平毫无还手之力,眼尖瞧见季立新带着人过来赶忙溜过去,道:“师兄,于老说要带几位贵客逛逛呢,快把人带过去吧。”
人还没过去,竺晏就先跑过来了,自然地挤到了白榆旁边。
原本和白榆站在一块的盛元冉瞪着他。
竺晏浑然无觉,指着身上的残布给白榆看,又道:“师父,你不要我了吗?”声音低落,神色委屈,好不可怜。
众人:“……”
“不要脸。”盛元冉愤愤道。
江崇很是赞赏地看她一眼,夸道:“有长进。”比薛明辉那等朽木好教多了。
薛明辉和伏玉默默移开视线。季立新和简秋平只当作没看见。
竺晏全然不在乎他人眼光,将手放到胸前,确保白榆能看见,掌心通红,还有几道血痕。
“师父,是我让你觉得累赘了吗?”他刻意摊开伤处更多的那只手给白榆看。
众人显然都在等白榆的回答,安静半晌,才听见她道:“没有,没有不要你,只要你愿意,你永远都是我徒弟。”
竺晏:“……徒弟?”只能是徒弟么?
“是啊。”白榆以为他还是没安全感,又重复一遍,“放心,不管发生什么,只要你还愿意,你就是我徒弟。”
是吗?只要我愿意就可以,那是不是我做什么都可以?
竺晏眉眼一弯,笑道:“谢谢师父。”他又指了指身上衣裳,道,“师父,我先去换身衣裳。”
白榆应了一声,竺晏又冲她笑笑,露出虎牙,然后对简秋平道:“简公子,能麻烦你带一下路吗?”
“自然可以。”
二人走远。
黄长老也说要先回去处理事情,季立新与他一道。
昨日还没逛完碧霞帮,于老便接着带他们四处走走,并给竺晏留下消息,让他知道去哪里才能找到他们。只是一直到入夜,竺晏都没过来,只托话说和简秋平在一块。
于老担心竺晏被带歪,要去把人带回来,被江崇拦下。他道:“竺晏毕竟年轻,交到了新朋友想和朋友多呆在一处也很正常。”
话很有道理,于老歇了心思。
接下来两天,于老带着他们逛完了碧霞帮,又到山下城中玩了一天。
这期间竺晏一次也没露面,直到第二天傍晚,白榆才接到了竺晏的消息。
简秋平站在门口道:“白姑娘,这是竺晏托我带给你的信。”
信中邀她今夜亥时三刻上山顶相见,有要事相商。
字迹确实是竺晏的字。
白榆站在门口沉思。薛明辉路过看见,问她:“谁的信?”
“我的,”白榆不解地说,“竺晏给我的。”
薛明辉:“他说什么了?”
白榆:“他请我过去商量事情。”
薛明辉:“那就去呗,说不定是什么不好明说的事才会这么偷偷摸摸。”
白榆摇了摇头,她还是觉得有些奇怪,有什么事不能直接过来说?要这么委婉?或许真要亲自过去看看才知道,只希望不要是什么大问题。
第34章
亥时三刻, 碧霞帮大多数人都歇下了,白榆推门出来,想着要不要跟其他人说一声,就发现其他屋子一片漆黑。
都睡下了?
没想太多, 她往山上去。
通往山顶的路越来越窄, 逐渐变成一条只能放下两只脚的小径, 小径旁都是半人高的杂草、荆棘,此起彼伏的虫鸣声从茂盛不见泥土草丛中传出,月光洒下, 地上铺上一层银色雾气。
越靠近山顶, 月亮越亮, 皎洁银辉似要照穿林荫。林荫深处, 忽然冒出星星点点的绿芒, 似夜空星星坠下, 在其中发出浅绿深绿、一闪一闪的光茫。
白榆停下脚步,视线随着一点绿芒升起, 飞舞于林木中, 渐渐的, 绿芒汇聚起来, 更深处绽着更亮的光,吸引着过路的旅人。
萤火虫?
白榆跟着绿芒穿过林子, 视野立时开阔起来。明月好似就挂在前方,一伸手就能摸到,月光下,数不尽的萤火虫上下飞舞,时而停滞于半空,时而藏入草丛中, 再也找不着。
这里的草丛极广极高,像是一片海,风一吹,草海泛起涟漪,披着的银色衣裳一起舞动,上面一层一层的绿芒像是衣裳上的花纹。
扫了一圈,也没看见竺晏,白榆走进去,惊起附近的萤火虫。以她为中心,空出了一片。
逃走的萤火虫加入到旁边的队伍中,似是看出白榆并无恶意,它们派出一只先锋小队,到她面前试探。
白榆动了动,先锋小队当即分崩离析,绿芒四散。
“师父。”
竺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白榆收回手,若无其事转身,就见竺晏站在林木前,手中提着一盏散发着绿光的小灯。
竺晏慢慢走过来,白榆也看清了他手中的灯里面是何物——萤火虫。
他把萤火虫灯递给白榆,问:“这灯是我同简公子学的,师父喜欢吗?”
“喜欢。”白榆将萤火虫灯左右翻转,发现其实就是做好灯型后蒙上一层透气的绢布,再将萤火虫放进去,代替灯芯,不过这灯的手艺有些粗糙,像是初学者。
她抬起头,对上竺晏认真的目光,问:“你这两天就是在做这个?”
竺晏笑着说:“既然是送给师父的礼物,不亲手制成怎么能表明心意。”
气氛陡然沉寂下来,竺晏心一提,不知师父有没有听出他的话外音。
白榆在思考一个问题:竺晏这话是什么意思?
心意?什么心意?
莫非他还是觉得自己会让他拜别人当师父吗?所以……为了讨好自己,特意送礼!
应该就是这样。
她不自觉点了点头,余光瞥见竺晏紧张的神色心下无奈,柔声道:“阿笋 ,你放心,我没有要赶你出门的意思,不用这么担心。”
竺晏一愣,白榆拍了拍他的手背,触感冰凉,可见在外面吹了许久的风,她不由觉得自己过于失责。
虽然竺晏是她徒弟,但从收徒那天起,她从没管过他,向来随他心意,可见这么养孩子是不行的,没有给足他安全感,才会有一点风吹草动都叫他害怕。
只是再多的言语都无法抚平之前的错误。
她轻轻抚摸竺晏的脸,将凌乱的鬓发刮至而后,叹了口气,道:“是师父不对。”
竺晏:?
他隐隐约约感觉到白榆想歪了,但他却不知道是从哪一环开始错了。
事已至此,下次再说吧。
反正他不会离开师父身边,也不可能给其他人机会,时日久了,师父自会明白一切的。
竺晏抓住一只萤火虫,双手捧到白榆面前,指尖打开,一闪一闪的绿芒落在掌心。他轻声道:“师父,你喜欢这里吗。”
白榆点头:“此处风景极好,自然喜欢,”说着,她想到了什么,道,“这般好景致,也该去小盛他们喊来看看才是。”
竺晏闻言别过脸去不肯她,道:“我不去。”
白榆看了好笑,假装要抽出手。竺晏抓得更紧,气汹汹地看她,似嗔非嗔,似怒非怒,眉心紧锁。
白榆忍不住笑出声,竺晏好似更恼了,又扭过头去。
“好啦好啦,不要气了。”白榆温声道,边说边握紧手,“你不想去就不去,只是他们自己来了你可不能生气。”
她刚才上山时,就察觉到有几个人远远跟在后面,估计就是他们几个。
“师父为何要叫上他们?”
白榆道:“大家都是朋友,想来自然能来。他们也是担心你有什么难言之隐才会偷偷跟过来啊。”
竺晏不说话,白榆也没办法,回头看了眼林中,那几道气息又近了,想来现在就在林子里藏着,而且他们并未刻意掩盖,竺晏应该也发现了。
林中。
薛明辉挠了挠手背,不停地在面前挥着。
视野被遮住,江崇道:“出来时就让你擦药了你不擦,现在就不要动来动去。”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还不是为了给你们报信没时间擦,这还是我的错了?”薛明辉觉得非常委屈,声音不由大了些,又仓促去看白榆他们,就发现二人已经往边缘处走去。
江崇:“你但凡报信的时候不是在那里转来转去的着急,怎会没有时间?”
薛明辉:“我……总之,这事不是我的错。”
江崇:“你觉得如何就如何吧,如今被蚊虫叮咬的人是你。”
薛明辉:“你!”
“防蚊虫的药,擦擦吧。”
伏玉递来一小瓶药。
薛明辉感动道:“伏玉,等我们回去了,我一定给你发银子。”
盛元冉这时终于翻出了她带的装药香囊,塞到薛明辉手中,迫不及待地问:“我呢我呢?掌柜的?我也有银子吗?”
“当然,”薛明辉郑重道,对江崇说,“从今日起,小盛和伏玉的月银增加十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