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皱着眉,伸出手,想要替他擦去,他的视线却在她紧皱的眉心闪了闪,慌乱一把抹了抹嘴角的血,后退:
“别碰我。”
很脏。
孟令仪被他忽然冷冽的语气吓到,可她看他的神色却依旧温柔:
“你...做噩梦了吗?”
他皱起眉头,想到方才那些令人恶心不堪的过往,和她施舍一般却轻而易举让他自乱阵脚的举动,心里顿生一股强烈的厌恶:
“我没有。”
他捏紧拳头,鲜血涌出,一字一顿:
“方才那些事,孟小姐,请你忘了吧,我不知道你是出于什么目的接近我,可你一定会失望的。”
他嘴角刻意扬起疏离的冷笑:
“你早就不欠我什么了,没必要为了报恩,把自己赔进去。”
孟令仪眨眨眼,浑不在意摇摇头,下一秒,粉红的绣花鞋踏着深林湿软的泥泞上前,鞋尖撞上他的皂靴,她伸出手腕,拽住他的手腕,把他拉进怀里。
他毫不设防,更是没料到她竟然不退反进,直到冷硬的胸口撞上少女温热的吐息,她的双手环抱他的背脊,轻拍:
“你是不是想起不好的事情了?”
她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鼻音,语调温软绵长,丝毫没有意识到,他的脊背越来越僵硬,瞳孔瞪大,难以置信地愣在原地。
“我无意窥探你的过去,可我确实知道,你吃了不少苦头,可是,都没事了,都过去了,你别紧张,好吗?”
她的脸侧着,挨着他的胸膛,一边说,一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赵堂浔眸中晦涩不明,许久,艰难吐出一口气,推开她:“回去了。”
孟令仪面色迷茫,他却不给她任何接近的机会,等她跟在自己身后进了山洞,他在她三臂远的地方站立,睁着眼,面色冷硬,一副似乎已然痊愈的模样。
她叫他,他不理。
她碰他,他躲开。
她看在眼里,他一点都没有好,但他不想再给她展露任何脆弱的一面,所以紧紧捏着伤口,用疼痛来维持清醒。
她有些失落,不再强求,装作无所谓:
“看来”你已经好了,那我就睡觉了。”
她闭上眼,许久,又悄悄睁眼,只见他倚在石壁上,面色痛苦,却咬着牙,不愿意发出一点声音。
她懂了,她什么都懂了。
她闭上眼,心里一片冰凉。
她不明白,为什么一切都好好的,她在一点一点了解他,试图打开他的心,卸下他的防备,她认为自己足够耐心,也足够真诚,可究竟是为什么,他却又莫名其妙地关上了那扇门?
忽冷忽热,捉摸不透。
她狠狠别过脸,忽然之间,也不想理他了。
*
他睁着眼,看着黑夜一点点消逝,天光逐渐亮起,麻木地让疼痛把自己撕裂,病态地在疼痛中感受到一丝快意。
他命犯孤煞,与他接近之人往往也会被牵连,屡遭不幸。小时候,他替人抄书,不眠不休好不容易抄完,以为可以换一顿饭吃,却被毒打;娘亲被从浣衣局接出那一日,娘亲搂着他说日后日子会越过越好,可第二日,她却口吐鲜血,死在他面前;后来,他被哥哥带回慈庆宫,他以为从今以后,他也许可以期盼些什么,可皇后却忽然被牵连进死局,哥哥嫂嫂来回奔走,求告无门,他听人说,因为他命不好,所以到了哪里,便会害了谁。
他不敢奢望什么东西,毕竟命运给他的“恩赐”,往往是他不配得到的。
如果他能更疼一点,更舍弃一些,那些“恩赐”,就能停留得更久一些罢?
他的目光落在一旁熟睡的少女脸颊,火光映照着她脸上细微的绒毛,她没吃过什么苦头,皮肤嫩的能掐出水,现下,因为他,却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他不傻,他知道谁对他好,可他也知道,孟令仪对他好,是因为他“救”了她。
可那一日,他陪着嫂嫂在宫中守着皇后娘娘,小姑娘闯进来,嫂嫂认出是孟家小姐,唯恐牵连进去,更是让局面混乱几分,他受了吩咐,举手之劳,也不过是为她引路。
他知道的,明明只要他承认她误会了,她就会转身离开,从此正如他所愿,不再纠缠他。
可心里某个角落,贪心却早已蔓生,他不想让她知道,不想看到她失望的神情。
她对他的怜悯,也不过是他卑微又卑鄙的谎言罢了。
*
第二日,孟令仪睁开眼,瞳孔猛地瑟缩——
山洞里只有她一个人。
他丢下她了。
第35章 一枕槐安(六) “若是一心为了旁人……
晨光熹微, 猎猎作响的风中猛地划过一道铿锵落石声,砸在碎石滩上,又一下炸开。
赵堂浔死死抓住树枝, 掌心血肉迷糊,勉强控住, 脚一点点摸索出立足点, 险险站稳。
他们已经滚落下来半天时光,身上又受了很多伤,深山之间, 没有食物, 没有泉水,若是再拖延下去, 他能撑住, 孟令仪这样的娇小姐可不一定。
天色刚刚蒙蒙亮,一夜过去, 他身体微微缓过来, 一刻也不敢耽误回到白日里滚落的地方。
此处斜坡坡度极大,昨夜下了雨, 泥土湿滑, 看上去能落脚的地方,微微一使劲, 就会深陷进去。斜坡上横生不少枝桠, 下来时可以挡一挡, 上去却格外艰难。
可若是不上去,就算有人来找,等找到这里,不知得等到什么时候。
他浑身武功, 在此处耽搁了三个时辰,才气喘吁吁,浑身力竭爬上去,此时天色大亮,他没办法把她带上来,拖着满身伤,只能找人求援。
他血淋淋的手攀着坡边的尖锐石头,指节发力,青筋暴起,牙关都在发颤,使尽浑身气力,连滚带爬回到了昨日滚落的地方。
他仰躺在地面,大口喘气,浑身上下又添了不少鲜红的血迹,片刻,不敢耽搁,左右环顾寻觅,不过多时,就看见一队人马,似乎是在寻人。
为首之人,不断叫着孟令仪名字,看样子,是已经有人来找她了。
他躲在树后,心里有另一番思量。
她年纪轻轻,正是女子最好的年岁,就算她自己懵懵懂懂,不放在心上,可家里人定然也在为她筹谋。
可他是人人都避之不及的麻烦,若是让人知道,她消失这段时间,是和他待在一起,不管如何,都对她不好。
他面色冷峻,秉着气,从旁边捡了一颗小石子,手中蓄力,轻轻一扔,那石子却有如弦上射出的箭一样,猛地脱出,一下击中领头之人的小腿。
他身子一斜,口中失声痛呼,顺着斜坡滚下去。
身后之人方寸大乱,一群人七嘴八舌,很快便整理队列,绑好绳子,一个接一个往下爬。
赵堂浔眼前发黑,腿软的站不住,流的血太多,太久没有进食,今日一早又在此处耗了些许时辰,此刻,心里悬着的事放下,有些力竭。
他不敢放松,依旧屏气等着,又过了约莫一时辰,听着人群里爆出一声高呼:
“找到了!孟小姐在下边!”
他猛地松了一口气,几乎站不起来,撑着身子,躺下来,深呼几口气。
脑中却又不自觉地浮现那些有关于她的画面。
少女的唇瓣,拥抱,低语,她灵动的笑声,叽叽喳喳却又毫不让人厌烦的问题,她一次又一次坚定伸出的手。
他躺在地上,伤口撕裂一般地疼痛,不自觉地开始想——
等她睡醒发现他丢下了她,会怎么想呢?
她曾经说过,在她眼里,他是一个好人。
后来,他一次又一次在她面前展露自己嗜血又残忍的一面,本以为她会吓得知难而退,她却自以为是地说她理解他,她相信他也是不得已,他会一点一点变好。
他曾经也暗自冷笑,世上怎么会有如此蠢笨之人,恐怕被人卖了,还傻乎乎地给别人数钱吧。
可如今呢?
他又一次,在她施与援手后冷漠地离开,不管她的死活,她总算看清了吧,如今,总算会明白了吧?
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倘若她再知道她小时候被他所救也不过是他的谎言,恐怕会悔不当初,曾为了他这样的人奋不顾身吧?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一片阴郁。
他翻身站起来,心里却像是坠入冰窟一般,寒冷带着痛意一阵一阵漫上来,让他浑身颤抖,心力交瘁。
他闭了闭眼,把那些关于她的思绪全都逼出。
本就是毫不相干的人,不过是因为一些误会才有了交集,如今,一切该回归正轨了,毕竟,从一开始,便是她“刻意”接近,现在她已经醒悟,以后也会避他如蛇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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