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说话,心里却已经隐约知道答案,故意不合他的意,继续大步往前走。
身侧,有人轻轻一哼,忽然,眼前一闪,不知赵堂浔从何处跳出来的,已经冷着脸挡在她面前。
他眸子里擎着冷意,在旁人面前,还装一装,带着几分虚伪的笑,此刻就只有他们两人,他连装都不屑装,一脸欠打的模样,又凶又气人。
孟令仪装作没看见,心跳飞快,不知是欣喜还是愤怒,她往左一步,他就往左一步,她往右,他也跟着往右,周而复始,一声不吭挡在她面前,抱着手,不说话。
孟令仪愤愤抬头:“你什么意思?”
他仿佛被她的话刺痛,深呼吸几口气,勉强扬起一个咬牙切齿的笑,一字一顿:
“见不惯多管闲事的人。”
他都听见了,他很聪明,几下就理清了发生了什么,结果呢,她倒好,自己的未婚夫和别人有染,她还上赶子热着脸去帮忙。
他看不惯多管闲事的人,尤其看不惯她,一颗心分成那么多份,给这个一点,又给那个一点,对他好,也对谁都好,明明吃了这么多苦头,还是不长教训。
话一出口,正如他所料到的那样,她便如同炸毛的须弥一般,腮帮子鼓起来,一脸不忿:
“说我多管闲事?殿下,您此刻站在这里,挡着我的路,到底是谁在多管闲事?”
他眉毛轻轻扬了扬,丝毫没有被她顶嘴的怒意,眸子锁住她一张一合的唇瓣:
“孟小姐,你不是要回去嫁人了吗?”
他朝她步步紧逼:
“我方才没听错的话,你的未婚夫,似乎并不怎么磊落?”
孟令仪一步步后退,不知面前此人不过几月未见,哪根筋搭错了?
“你...你要干嘛?”
他冷笑:“我要干嘛?”
他的眼睛如同一汪幽黑至诡谲的湖水,无声无息酝酿着风暴,语气淡淡,心里却咬牙切齿:
“我不过是来提醒你,人家自己的破事,与你何干?你被人蒙在鼓里戏耍,还洋洋得意吗?以前的教训,都忘了?非得等被倒打一耙才幡然悔悟吗?”
孟令仪瞪大眼睛,一时之间瞠目结舌,他...什么时候,还这么为她着急了?不仅如此,他竟然一口气说了这么长一段话?
她忽然有些想笑,可又觉得这样严肃的场合不该笑,正色道:
“我当然还记得,好心救人却被倒打一耙,遇上白眼狼的事,”白眼狼三个字,被她咬的格外重,显然意有所指,“我真的是再熟悉不过了,就是因为长了教训,幡然悔悟,所以现在,请您离我远一点,免得再让我沾了晦气!”
他目光游离,微微不可置信,又怒又哀地低声道:
“孟令仪...你...”
她...竟然说他晦气。
他接受这话从任何人口中说出,可没想到,竟然是她。
心像是一下子被摁进冰窟窿似的,彻骨的冰凉,恨不得就地挖一个洞自己钻进去,或者,把她杀了埋进去!那样的酸酸涩涩,沿着皮肤蔓延至全身,一张口,就觉得鼻酸。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却见她依旧睁着那双大眼睛,无辜又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全然没料到她的话是如何让他难受。
他应该扭头就走,可偏偏身体似乎被钉在原地一般,不愿意离开,他无比唾弃自己,心里的浪翻涌不息,天翻地覆,面上却只是别过脸,把苦涩的情绪咽下去。
不想被她看出来。
孟令仪的确是没看出来,明明自己只是想气气他,她从前气他气的也不少,她还以为...他早就习惯了呢。今日话一出口,他愤怒地喊她的名字以示威胁,她依旧不以为耻,反以气到他为荣,可一转眼,这人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一会似乎恨不得把她杀了,一会又仿佛她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把他欺负了一样。
孟令仪眨了眨眼:
“喂,你倒是让开呀,我,我忙着呢。”
赵堂浔梗着头,不说话,也偏偏不让开她。
孟令仪抱起手:“对了,你不是要走了吗,我听说,这一走,不知多少年才能回来,没想到啊,在你走之前,还能再见你一面。”
她语气很僵硬,心里却有些恋恋不舍,莫名觉得,冬日里,树枝都光秃秃的,日头也很是冰凉,一切竟是如此凄凉。
他闻言,掀起眼帘,沉沉看着她,眉毛拧在一起,很是别扭。
气得不轻。
孟令仪得出结论。
可走都要走了,她想着,就算有再多恩怨,还是说清楚吧,万一以后太子当上皇帝了,他定然也风生水起,可他这么小心眼,若是还忘不掉和她这点恩怨,自己的日子难道不过了?
“你快别担心我了,我之所以帮青月,是因为我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和这样的人成亲,受苦的不也是我吗?我也没有那么蠢,是在为自己考虑。”
他垂着眼,听她絮絮叨叨,可一句也没听进去,只记挂着那两个字。
她说他晦气。
“我每次见你,你都浑身是伤,这次很好,以后都要这样,好好照顾自己,就算为别人着想,可不能忘了,自己才是最重要的,从此天高路远,你一路珍重。”
她话说完,看他依旧沉默,板着脸,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以前,扬州和应天隔着两日车程,大约没有相逢的机会了,从此,更是天南地北,不过也没什么不同,横竖我是你不想见到的人,我们的缘分,大约就到这里了。”
她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自己把离愁别绪酝酿到了这一步,眼泪快要掉出来,生怕他口出狂言,搞砸她精心为他们的故事写下的最后一幕,匆匆跑开。
赵堂浔茫然伸手,她衣裙上的薄纱如水一般从他的手心流淌而过,如同一场酥雨,无声停了,留下一地潮湿。
*
孟令仪到了约定的地方,想告知青月吴秉不会再来了,推开门,却见里边空无一人,她叫了几声:
“青月?青月姑娘?”
没有人应答。
她正奇怪呢,在桌边坐下来,倒了桌上的茶喝,想着兴许她一时有事耽搁了。
正在这时,门突然被一把关上,孟令仪连忙放下杯子,冲到门边,却已经来不及,只听到落锁的声音。
她摇了摇门:
“青月!是你吗?你在外面吗?”
无人应答。
她叹了一口气,心里很不是滋味,自己又被暗算了。
赵堂浔说的没错,她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掉以轻心,可后悔也来不及了。
沮丧没有多久,屋里忽然幽幽飘来一股奇异的香气,她头越来越沉,浑身疲软,又热又燥,朦胧之间,忍不住倒在床上,热的难受,很想找个冰凉的东西靠一靠。
这股燥意越来越强烈,不知过了多久,门忽然开了,她强撑着睁眼,眼前浮现一个男子身影,她下意识喃喃:
“阿浔……是你吗……”
男子发出几声嘿嘿的笑声,犹如一盆冷水浇在她头上,定睛一看,哪里是赵堂浔?!只见他打量自己几眼,开始脱自己身上的衣裳。
*
赵堂浔在原地坐了许久,久到天边开始出现霞光,忽然站起——
他接受了,晦气就晦气吧。
似乎也没那么重要。
他记性极好,方才来的路上便早已记住周遭构造,顺着她方才离开的方向走去,没过多远,按照她告知吴秉的房间一路绕过去,路上,忽然见一女子神色张皇,在走廊上探头探脑,他的步调很轻,几乎没有任何痕迹,幽幽打量着女子。
女子恍惚间转过身,忽然见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从未见过的男子,立时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腿软跪下:
“贵...贵人...”
青月打量赵堂浔穿着,鞋上绣了蛟,定是皇亲贵戚,一时之间找不着北。
赵堂浔冷冷看她一眼,心里忽然有不好的预感。
“这里不能进去!不能去!”
青月一脸慌张,苦苦拦住。
他一把推开青月,匆匆往门里去。
还没到门边,就听见里边传来女子缠绵的呻吟,这声音熟悉无比,犹如藤蔓一般一下缠绕住他的心,然后猛地勒紧,让他浑身紧绷又燥热。
他眸中迸发开一丝惶恐和焦急,接着,又听见男子沙哑的咳嗽声,来不及多想,身体已经作出反应,他一脚踹上门,啪的一声,门重重倒在地上,周遭掀起灰尘。
青月一声尖叫,坐在地上,但见方才还面容冷清的公子一时之间竟普通白面修罗,只需一个动作,便能要了自己的命。
赵堂浔却一个眼神都没给她,就连自己也没察觉到,他指尖微微发颤,瞳孔涣散,慌忙在屋里寻找着她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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