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一个个自制的书架摞得比两个沉黎还高，挨挨挤挤的书架上摆满了大小颜色不一的书，虽然很好奇，但没经过主人的允许沉黎不会碰这里的东西。
等了大约半个多小时才见到从外面回来的屋主，束发半蒙着面，他或许没有察觉到坐在最角落的沉黎，回来后第一件事是将自己头上的面纱摘掉，露出另外半张脸。
这居然是一个脸部受了伤的夜魅族。
第72章
夜魅的漂亮在于皮囊和皮囊带来的柔弱气质。
这个人不一样，他已经没了漂亮的脸，衣着也并不如其他人精致，只穿着一身粗布麻衫，脚上一双没有染色的牛皮底鞋。
年纪四十岁左右，身形很是清瘦，不过不见什么老态。
他就这样从容地走过来，沉黎竟然从这位的身上感受到了拉迪亚特斯的学者气息。
不过沉黎是个榆木脑袋，看见美人的第一直觉是这人没有一点功夫在身上，身体素质甚至有点差。
好吧，这么瘦的人，衣服挂在身上的样子身体应该是非常差才对了。
为避免冒犯，沉黎赶紧露出身形，轻轻咳了一声。
书店老板用茫然的视线向沉黎这边的方向看过来， 嘴里不自觉说了一声：“埃里克？”
“不是，埃里克应该过了变声期， ”老板空茫的眼神看着沉黎，却又像看不见她，他说， “你是谁？”
沉黎这才发现老板是看不见的。
她走出来说：“您好，我是一个游客，从里区逛到这里，想借您的书店歇歇脚。”沉黎知道看不见的人对别人的气息很敏感，因此收敛周身气势，将声音放轻，不想惊吓到老板。
老板轻声说：
“原来是游客啊。”
“游客？这里什么时候开始接待游客了？”
沉黎眯了眯眼睛。
这人离群索居在这么偏僻的地方，连街上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也没人告诉他。
至少沉黎从和服装店老板娘交谈中得知夜魅族接纳游客已经很久了， 连她这个才来这里的人都能轻而易举知道的事情，本地人不可能不知道。
除非这老板没和其他人说过话，或是别人有意瞒着他。
有点意思。
沉黎先表明了自己的身份，随后将她进入夜魅领地街上的见闻三言两句简单概括说了出来，边说边看老板的表情。
让她失望的是老板没什么表情。
“终于，终于还是到这一天了。”老板说。
老板眼睛看不见，在这屋子里却行动自如，他将手上的面纱仔细折好放进衣襟里收好，而后慢悠悠摸索着点了灯。
“我的眼睛看不见，恐怕不能招待姑娘。”
“姑娘不介意的话自便，这里的书都能看，看完了放回原位变好。”
一个眼睛看不见的人，在领地最便宜的角落，开了一家无人光顾的书店。
还貌似被排挤。
无论是什么隐秘的原因，沉黎都给了他一点时间消化刚刚听到的事情。
沉黎走到最里面的书架，随后抽了一本中间的书。
《从零开始学习魔法》
啊，这是很多年前帝国修道院给孩子们的启蒙书，那时候大家还对魔法有期待，觉得谁都有成为光明魔法师的机会呢。
可惜大战之后帝国的重心转移到了其他方面——农业、制造业等基础产业。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人死了那么多，好不容易有了喘息的时间，魔法哪有吃饱重要。
沉黎只在拉迪亚特斯学院的课程上听说过这段历史，没真的见过这本书，因此看得津津有味。
这里面的知识讲解深入浅出还挺有用的，要是能带回金契谷就好了。
带回去不说这绝版的书多值钱，里面曾被记录又丢失的历史就很有价值了！
沉黎艰难地把自己从知识的海洋里拔出头来。
环视一整间屋子，发现这里的书籍几乎都是帝国至少二十年以前的，还有一些书的书脊上是沉黎看不懂的文字，应该是异族的书。
要是能都带回去就好了！
每个都是绝版！
不过老板肯不肯卖先不提，这里一件裙子就要二十个金币，她真的买得起吗？
沉黎将手上的书合上，一步一步挪到老板面前。
老板正在泡茶，水开了也没察觉，陷入了自己的思绪里不知在想什么。
夜魅族接受游客来访，这件事真有这么大的冲击吗？沉黎想。
她是想等老板回过神来再和他商量书店的事儿的，可是煮茶的茶壶发出咕噜咕噜的气泡，再不处理就要烧干了。
沉黎小声提醒：“水开了。”
书店老板猛地一个激灵，慌忙用手摸向桌子，又因为溢出的水太烫锁了回去。
沉黎叹了口气，说：“我来吧。”
她关了火，拿出帕子将桌子上溢出的水擦干，将旁边茶罐的茶叶拿出来用她习惯的手法泡了一壶绿茶。
这是她在现代学会的茶艺，和如今的茶艺有很大区别，层次更复杂茶叶浸泡时间更短，泡出来的风味却是这里常用手法比不上的。
她特意露这么一手，茶杯和茶壶相撞发出叮叮铃铃的声音，伴随袅袅升起的茶香，果然吸引了老板的注意力。
“姑娘这手艺是从哪儿学的？师傅是谁？”老板身体前倾坐直，他闻了闻空气中的茶味说，“我早年游离四方，没见过这样泡茶的人。”
沉黎淡淡一笑。
也算是看不见的坏处之一了，只能听见声音看不见动作，所以无从判断。
她说：“没有师父，这是我在一个很远的地方学会的。”
沉黎分了一小杯，放在老板面前的桌子上，放下的时候故意放重了一点，好让他知道位置。
“如果老板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将步骤讲给你听。”
老板摇摇头说不必了。
“做不了太复杂的动作。”他指了一下自己的眼睛笑了笑，而后把杯子捧在手里慢慢的品。
两人就这样相对无言，默默品茶。
可能是新鲜的味道打破了他的防备，喝完茶后老板主动和沈黎攀谈起来：“我听见刚刚姑娘拿了一本魔启蒙在看，姑娘需要这本书吗？”
“如果需要的话你可以带走，就当今天这杯茶的报酬好了。”
沉黎需要的哪止这一本，她想要的是全部。
沉黎不敢说，怕被直接撵出去，只能委婉地问：“这里的书卖吗？我可以花金币将它们买下来，”她补充，“如果不是那么贵的话。”
要是像裙子一样贵，她还不如雇几个人将书抄下来带回去，再怎么也比卖下整个书店便宜。
清瘦的书店老板愣了楞。
他没想到沉黎能这么直接，也没想到沉黎会对这里的书感兴趣。
这些书都是很久以前被他带回夜魅族的了。
每一本他都翻看过很多遍，不说倒背如流，也到了沉黎走到某个位置他听声音就知道她拿的哪本书的地步。
自从最后一次回到这里，他已经整整二十多年没有离开过了。
这间书店也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难得碰到人，老板很高兴的多说了几句：“姑娘要是喜欢的话，看上哪本拿走就好了，这些书不值什么钱。”
沉黎沉默。
这老板怎么透着一股淳朴的劲儿？说好的昂贵夜魅族物价呢！怎么还白送！
你白送我也不好意思真的白拿啊！
沉黎对这种人最没办法了，她坦诚道：“其实我对你这间书店里的书都挺有兴趣的。”
沉黎：“没看错的话这些书都是数十年前的了，现在大部分都失传了，更别提你这里还有十几年前异族的书。”
“这些我都想看看，但我不会在这里停留很久，以后恐怕也很少有时间来了。”
老板惊诧于沉黎的海口和大手笔。
“这些书，它们对我来说是无价之宝。”
书籍对于文人来说应该是无价的，这道理沉黎也是懂的，而且看样子这间书店是他维持生活的营生。
眼看着老板嘴角浮出礼貌客气的微笑要拒绝时，沉黎突然想到了一个新的方案。
“老板先不用急着拒绝，”沉黎说，“或许我也可以用一些你没看过的书来做交换，其余的补差价。”
沉黎想到夜魅族不爱出门的特点后补充道：“送货上门。”
“交换...吗？”
他捧着茶杯喃喃自语道。
这语气不像一个问句，更像是一种，怀念。
隔了一会儿老板回过神来，用一种寂寥的语气说：“其实这些书，有很多也是我交换来的。”
“在我年轻的时候，”他双手摩挲着茶杯说，“也是像你这样到处闲逛然后收集一些喜欢的书回来，那时候没什么钱，也是这样以物换物或者给人打工挣钱换书。”
“可惜我的眼睛看不见了。”
沉黎抬头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