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脸上的疤痕是烧伤，不止脸上，袖口露出的小臂上也有。
他和其他后天看不见的人不一样，眼睛是睁开的，眼球的部分被一层浅浅的白雾遮住般没有光彩，就像画龙点睛前的那只龙。
沉黎想了想说：“我可以为你请一个识字的书童，他能帮你念书写字。”
眼前人的面容突然染上了淡淡的哀愁。
他‘看’向窗外，怀念地说：“对我来说这些书的意义重量大于它们本身。”
沉黎不是一个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或许这些书对于老板的确很重要。
沉黎：“那就不让您割爱了，我选几本最喜欢的就行。”
最，这个字眼本身就很模糊不定。
沉黎站在一屋子的书前像个丢芝麻捡西瓜的稚儿，怀里捧了一捧还不够，总觉得哪本都喜欢，选来选去的迟迟下不了决定。
不是她太贪心，是这里真的全是可遇不可求的绝版书籍，无论哪本都难以割舍啊！
沉黎磨磨蹭蹭的，倒是把老板看笑了。
他回忆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了。
他不总是能想起这些的。
还有外面的游客，这些游客是他想的那样吗？他们真的有了那样的打算？
那他这间书店好像......
渐渐地，老板的笑容落了下去。
“姑娘如果真的喜欢，保证能真心对待他们的话，”老板叹息着说，“那就都拿走吧。”
沉黎回过头。
第73章
“嗯？”
沉黎不知道书店老板是怎么在短短几分钟改变主意的，但这不清不楚的她也不敢要啊。
沉黎斟酌着道：“你的书店不开了？”
书店老板摇摇头。
他问沉黎什么时候离开。
沉黎：“或许夜里——你们的夜里，到时候陆地会是白天。”
老板：“这里和上面， ”他抬头用空茫的眼睛望向天上，“你觉得如果我们出去不再一直留在这里，会更好吗？”
沉黎笑笑不语。
老板应该是陷入了自己的情绪中才问出这种话，第一沉黎不是夜视种族，在光线这么昏暗的地方总会不习惯，其次是她喜欢新鲜的空气，喜欢自由。
这里再大也是有边界的。
物种之间有壁，她无法客观回答这个问题。
老板没等到沉黎的回答也不失望， 说：“这里马上就要...或许很快就要关门了，不如送给你，至少你是真心喜欢这些书。”
他话里的意犹未尽被沉黎敏锐的捕捉，联系到她刚刚告知老板的关键词：游客，两者加在一起很难不产生什么不妙的联想。
她真的很想拥有这些书， 这些无价之宝。
沉黎坐回了老板身边， 郑重地说：“我觉得我们可以谈谈。”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跟我说说，你也知道我只是一个游客， ”沉黎暗示老板自己人生地不熟，也没有认识的人，不会将事情告诉别人。
“作为这些藏书的交换， 我可以尽量帮你解决麻烦。”
不是她自大夸下海口，对于这么一个武力值几乎为0的种族，解决一点小麻烦非常简单，无论是金钱上的还是其他的问题。
看老板这样子也不像是和钱有关系，那么就是与人之间的纠纷。
解决不了问题，解决制造问题的人还不简单吗？
“如果不方便的话也没关系， ”沉黎说，“这里呆不下去还可以出去。”
“你说你年轻的时候曾经天南地北的游历，其实现在也可以，眼睛不要紧，现在总是比二十年前安全的。”
说完沉黎仗着对方看不见仔细观察他的神色——书店老板看起来有一点心动。
他的呼吸变浅了，沉黎说到游历的时候轻微点头附和，眉梢不经意间扬起，这些都是他对沈黎话题感兴趣的信号。
沉黎再接再厉道：“我的种族是混血，身份是帝国子爵，拥有一大片广袤的领土，你也可以去那里休养生息，总之只要你点头就都好说。”
老板问道：“你有领土，比这里大吗？”
沉黎十分肯定地说：“比这里大了太多。”
老板：“比这里好吗？”
沉黎斩钉截铁地说是。
实不相瞒，她已经开始想家了。
这里的空气是凝固的。
夜魅族光是解决在地下生存的问题就应该用尽了全力，空气，模拟阳光，水，食物。
空气应该是用矮人的技术从地面上抽下来的，这么大的空间能维持基本的氧气已经很难了，更别提制造流动的风。水和食物的获取也比在陆地上麻烦，所以物价才这么贵？当然这是沉黎自己的猜测。
凝固的不止是环境，还有夜魅族人带给她的那种违和的压抑感。
沉黎不知道为什么，看见这些漂亮的，风姿绰约的美人，总是觉得有一种淡淡的伤感在心里萦绕。
总之这里完全比不上她的金契谷。
“谢谢你的好意，姑娘。”
“我不需要你的东西作为交换，这是我自愿赠送给你的礼物，如果你觉得过意不去，就在离开前多为我讲讲外面的事情吧。”
书店老板的气质重新变得安定和谐，精神不再恍惚后他的气质更上一层楼了。
沉黎越听越觉得这人像是在索要......
临终关怀？
这么跟托孤一样，说这些话还怪瘆人的。
这些书就是他的孩子，而此时他正在询问孩子的养父母也就是沉黎，家庭环境如何，未来对孩子好不好。
沉黎一时语塞。
但不论如何她是不会放弃这一屋子书的。
“外面啊，其实我去的地方也不多，或许还没有老板多呢。”
沉黎像个心理医生般尽量挑好的讲。
讲金契谷的天气经常经常下雨，雨水来得快走得也快，所以很潮湿；讲帝国的黑白骑士，虽都叫骑士却是完全相反的两个阵营；还有遗忘城，遗忘城和这里一样远离人群，只不过遗忘城的人更自由，也更危险。
她不知道这位先生究竟去过哪些地方，也不在乎说的事情他是不是已经知晓。
想到哪儿讲到哪儿，讲峭壁海域的特色肉干，深渊的宫殿，还有原主雪梨的出生地银泉城。
就这样一路讲下去，沉黎发现自己居然大多数时间都和迦西亚呆在一起。
两人面对面坐着，脸上都挂着淡淡的笑意。
跟老板讲述的过程也是她自己的回望，沉黎的心像一片落叶，晃晃悠悠落到了实处，最后彻底安稳地落在了地上。
沉静下来后，她突然发现有点不对劲儿。
她从进夜魅族的领地后一直不安稳，这种不安稳萌生出的暴躁让她下意识轻视这里的人。
这不正常。
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会用高高在上角度去解读别人的人。
这心境实在有违常理，但自从进来后沉黎特意什么都没吃，尽量不碰别人没碰过的多余东西，是不可能中毒的。
心理暗示？那为什么到了这里后她会清醒过来？沉黎陷入沉思。
老板看不见，沉黎的微妙变化他自然也就无从得知，因而还在继续上一个话题：“很开心能听你说这么多，这些书就当作报酬，你拿走吧。”
他的神情纠结挣扎了一两秒，最后提醒道：“如果可以的话最好现在就找人搬走，在天黑之前离开这里。”
沉黎就算是个傻子，这会儿也嗅到了风雨欲来的阴谋气息，她索性不绕弯子了，直接问：“为什么？”
书店老板保持沉默。
倒是另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因为今晚有大事发生。
“留下来有危险。”
沉黎是背对着门口坐的，声音的主人不在她视线范围内，不过沉黎知道来人是谁。
跟了她一路的那位黑袍罩衣男。
沉黎头也不回地道：“你终于舍得现身了？不偷偷摸摸跟在我身后了？”
黑袍男走进来坐在两人中间的位置。
“如果你不想掺和进去，现在就走，沉黎。”
沉黎冷笑一声。
“你既然知道我的名字又跟了我一路，想必应该知道我的本事。”沉黎暗指她的空间阵法这人百分百知道，金发小姑娘分出个眼神觑了他一眼说，“我不会有危险，想走随时都能出去。”
“倒是你躲躲藏藏连脸都不露，有什么资格喊我走？”
书店老板不知道后来的这位是谁，和沈黎有什么关系，要是有人穿成这样不请自来换做平日里他肯定是要发火将人驱逐出去的。
不过现在他不在乎了。
“姑娘，他说的是真的，你快带着东西走吧，我们这里......”老板说，“可能真的要出大事了。”
沉黎：“比如呢？”
黑袍男：“比如他们计划着将赤鬼族的一位首领杀掉，就在今晚，如果成功了必然会收到对方的报复，没成功的话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