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地_一寸舟【完结+番外】(113)

  说完,她发泄般的,把领口翠绿的荷叶钻石别针扯下来。

  “这你上次赔我的,”宛青在他面前晃了下,然后随手丢出车窗外,“反正你也不会改,我不要了!”

  李中原禁锢着她的后颈,被噎得咻咻喘气。

  到家后,傅宛青跑下车,等他追上去,卧室的门摔到了脸上,险些碰到鼻子。

  她先睡了一觉,饿到半夜,下楼搜摸完吃的,填了肚子,再回房去休息时,李中原已经躺在了床上,若无其事的,仿佛他就该在这里。

  傅宛青懒得理他,洗漱完,拧灭了灯,又钻回了被子里。

  黑暗里,一只手摸索到她腰上,他人也跟着靠过来:“咬也咬了,东西也扔了,别带着气过夜,行不行?”

  “我才没带着气,”傅宛青说,“吃饱了过夜的。”

  “好了,下午是我不对,”李中原紧紧箍着她,“给你道个歉。”

  她拱了他一下:“走开,谁要你假惺惺。”

  “是,强低头么,能真到哪儿去,”李中原含着口窝心火,也坦然承认,“下次碰到他,我还是没好话,但不妨碍我哄你。还有,以后别再让我听见分手。”

  “什么意思?”傅宛青转过身,“得一辈子绑你身上,不让解开啊?”

  李中原用力哼了声:“除非我死了。”

  一连几天,宛青都没怎么搭他的腔,管他拿多少东西来补偿。

  还是到了周六,跟着去谢家打牌,她出去转了一圈的功夫,隔着一塘快枯萎的荷花,轩窗里传来老谢的话:“我前天碰到小范,人告了你一状。中原,你也是,他老子你又不是不认得,何必弄这么僵,哪天上医院去,说不定还得他诊治。”

  “我就是快咽气了,也不要他来看我的病。”李中原还是气。

  傅宛青急得闯进去:“李中原,你把这话呸了。”

  当着一屋子人,目瞪口呆的,都等着李总的动作。

  哪知道下一秒,他顺从地呸了下,又喝了口茶:“行了吧?”

  对面的老付笑笑:“老李打牌精明,管着手里的单张,还提防着堂子里的,但讹不过小傅啊。”

  受气流影响,飞机颠了一下,很轻的颠簸,微微晃了晃,就稳住了。

  傅宛青的手腕动了动,手指蜷起来,像想要抓住什么,但又什么都抓不住,最后只是握成拳,松松的。

  她的呼吸平稳下来,眼睛也跟着睁开了。

  傅佐文给她拉了下毯子:“快到了。”

  “嗯。”宛青说。

  傅佐文又问:“一直没睡着,在想什么。”

  “想李中原,想他那张嘴,”她哀其不幸地骂,“他这个人就是口无遮拦,动不动爱要老天爷的强,什么好人,好身子也被他叫坏了。”

  姑姑笑她:“你也跟上了年纪的人似的,神神叨叨起来。”

  人是这样的,自己将自己看作金刚不坏,有了爱人,有了惧怕后,便生出许多的忌讳来,树叶掉下来都怕砸着他头顶。

  宛青嗯了一声:“没办法,姑姑,李中原是我的软处。”

  “哎,他会没事的,”傅佐文好声好气地劝她,“有李富强在,出不了事。他也不会叫他宝贝侄子出事。”

  车拐进胡同,天已经要黑了。

  路灯拢了黄黄一团光,照在砖墙上。

  傅宛青走下车,抬头看了一眼那两扇门。

  漆还是一样的漆,剥落的地方也就那么几处,连门环上的铜锈都老样子。

  庭院当中,老槐树还立在那儿,枝桠往夜空里伸展,像把撑开的伞骨。

  傅宛青往楼上走,她进了李中原书房,一坐就是半天。

  方桦来叫她,说已经送她姑姑去酒店了,明天会来看你,又问她想吃点什么,让厨房去做。

  “我不吃,”傅宛青摇头,“你去休息吧。”

  他唉了声,放下手里的茶,又拿出把钥匙。

  方桦说:“让一下,傅小姐,我给你把抽屉打开。”

  “嗯。”傅宛青侧了侧身体,都没精力逗他。

  说哎唷,总算能给我看了,有没有金元宝?

  方桦拔出钥匙,一拉到底,拿出一沓厚厚的资料:“这是他这么多年,一直在给你找的,你亲生父母的信息,打了叉的,都是去找过了,发现对不上,还有几家,大概他没来得及,我也不知道,他雇的那批人在哪儿,他们直接和他联系,不通过我。”

  傅宛青迅速撇过头,忍住没哽咽出声。

  她以为她的眼泪哭干了,但看见这一张张照片时,又蓄满了一眶。

  她颤声哦了句:“还有…别的吗?”

  方桦拿出个檀木匣子,推到她面前:“还有这个,我没打开过,不知道是什么。”

  “知道了。”傅宛青的手指抖动着,迟迟没去碰。

  方桦说:“我让厨房做碗面吧,多少吃一点。”

  等他带上门走了,傅宛青才摸上它。

  屋子里更暗了,窗外那点灰蓝的光也快撑不住,一点点地沉下去。

  盒身紫黑,木纹在昏光里几乎看不出,只有边缘透着一点深赭,像被咳出来,又干涸了很久的血。

  傅宛青哆嗦着拨开铜锁,小小一把。

  里面铺着暗红的丝绒衬垫,绒面上就三样东西,一张她为研究生入学拍的证件照,头发比现在要短,马尾落在肩上,穿一件白衬衫;一枚她赌气丢下车的,以为再也找不到的翠荷钻石别针。

  折在最底下的,是一封李中原手写的信。

  信口没有封,虚折着,她抽了出来,纸页微黄,像不是特意要写,随手撕了张横格纸,薄得透光。

  傅宛青展开,只看了一行,确认是他的笔迹后,就把信摁在了心口,闭上眼。

  眼泪流了好一阵子,她才摊在桌上看。

  「宛青:

  你知道,我不擅长写这种东西,你也将就着看。

  写这封信的时候,雪山的风撞在帐篷上,暴风雪把我逼回营地。

  这些年,我欠你太多话了。

  但我这个人,写出来,哪怕做出来,总比能说的多一点。

  手术过后,我去了一次海边,是夏天,在没人的礁岩上坐到天黑,坐到涨潮,浪把我的鞋子打湿,后来连头发也湿了,我还是坐着,我想随便来阵风,或是来一阵浪,带走我算了。

  死在海里,死在山上,总比死楼底下,拉起警戒线,引得路人来看好,听起来爷们儿多了。

  但你看见了,山川湖海都不留我。

  不知道你在哪儿,但我还想活着见你一次,告诉你,我从来没觉得你要害我,送你走是逼不得已,于是又站起来了。

  我明白,你一开始接近我,并不为我这个人。

  车停在胡同口的晚上,打开车门让你上来之前,我就摸清了你的底细。

  日常我说你败家,喜欢走弯路,你还不服气,哪用那么麻烦呐,你就走到我面前,告诉我,你要弄点东西回去,交你姑姑的差,我照样给你开门。

  这不是骂你。

  我是想告诉你,倘若我不在了,别的都可以抹掉,但要记得我爱你。

  人不必用一个绝对干净的意图靠拢另一个人,也不要觉得我是出于狗屁愧疚才爱你。我不是菩萨,没那么多怜悯心,爱就是爱。

  老乔会找到你,他那儿有一份遗嘱,能保你生活无虞,不再受人情所累。

  今后自在地生活吧,傅宛青,老天太肯亏待你,这是它欠你的。

  中原

  腊月廿八夜」

  纸的最后一行,墨迹比前面的字都要淡。

  像是写到这,钢笔已经快干了,他没再去蘸墨,就这么写完了,折起来,压进了这只木匣里。

  傅宛青在灯下读完,窗外的月已经走到槐树另一边。

  她想象他坐在帐篷里,皱着眉写下这些的样子,外面是呼啸的风雪。

  不知道眼睛是不是红了,但一定是肿的,睫毛粘成了一簇一簇,鼻翼两侧被眼泪泡酸了。

  李中原从来不说我爱你。

  他的情绪加工能力先天缺损,因此,常被误解为冷漠、刻板、不讲理,哪怕是一句安慰的话,从他嘴里出来,都很难说得动听。在他的认知里,说不许分手是我爱你,说我在哄你是我爱你,但他讲不出这三个字。

  桌上的面盒纸空了一半,团成球的纸巾堆在旁边,像一朵朵被丢掉的小白花。

  傅宛青看了会儿,想到他现在没下落,白花未免不吉利,又抱起来,全丢进了垃圾桶。

  面做好了,方桦端上来,他说:“还是吃点吧,你还要参加董事会,别病倒了。”

  “谢谢,”傅宛青吸了吸鼻子,她拿起筷子,“你也累了,早点去休息。”

  “好。”

  东建的会议室在总部大楼的顶层。

  傅宛青是踩着点到的,乔岩在她左侧半步,公文包里是全套的文件。

  李应珩到得早,坐在轮椅上,一直在看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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