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地_一寸舟【完结+番外】(122)

  李中原扫了眼:“放下吧,先出去。”

  听见门锁声,他才慢条斯理地拆开。

  里面的几张纸,是他让人去找的,关于傅宛青的真实身份,的确调到了一份领养手续。

  李中原的脸色不见多大变化。

  他抽出复印件,看了眼签名和时间,那么早,是傅佐文去办的。

  看来是真的。

  难怪听说她妈妈偶尔犯糊涂,会把她赶出门。

  傅宛青早过世了,现在的,也就是出面维护他的这个,是傅佐文寻来的。

  不是他说死人的长短,原先那个傅小姐,就不可能瞧得起他。

  小丫头出生、长大的那几年,傅家如日中天,她难免被养得高高在上,傲慢跋扈,被她爷爷抱在手上,看人的时候,眼皮习惯性地下压,漆黑的瞳仁只露出一半。

  他这样的身份,在她眼里,根本算不上入流。

  他想起那次被叔叔带去北戴河。

  傅小姐要下海,李中原和谢寒声站在一块儿,那时他们也才十来岁,看小女孩子莽撞不知深浅,好心拦了句:“现在浪高,马上又要起风了,还是别下去。”

  她冷冷地看了眼自己,仿佛在嫌他多管闲事。

  末了,也只跟谢寒声打了个招呼,说寒声哥好。

  然后就翘着无形的尾巴走了。

  李中原当然不会跟个女孩子计较。

  但无论她再怎么出入李家,也一次都没搭理过她,一个已经判定他不合格的人,多说一句话都没必要。

  所以那年春节,傅宛青忽然叫他,又赶来说了那么两句话,一下子就把他说懵了。

  李中原盯着她出神,他在猜,这小傅是长大了,懂事了?蜕变得也太厉害了点,都脱了形儿了。

  原来症结在这里,能看见他这个人,肯共情他处境的,是另一个宛青。

  他负着手,在窗边站了很久,风在他身上过了一遍又一遍,把黑色衬衫吹鼓。

  过了年,春日里的一个周六,老谢约他高尔夫。

  偌大球场,就那么几个人,球僮站在三步开外,身体线条绷得非常紧。

  倒不是李中原脾气坏,虽然也好不到哪儿去,而是他不说话,不管打不打,都一座山似的杵着,弄得身边人也不敢动,只能这么僵着。

  但事实上,李总打球比一般人还文明,至少不骂人,也不摔杆。

  他一米八八往上的个子,穿了件深黑的立领长袖,料子的垂感很好,袖口卷上去一截,腕骨露出来,底下是同色调的直筒裤,天生骨架大,整个人从肩到腿,是一条干净利落的线。

  老谢站在旁边开玩笑:“看李总握杆就知道,稳,准,绝不多打一杆,要的没一样漏掉的。”

  “那也不一定。”李中原出完杆,直起腰说。

  谢寒声问:“那你说,什么给漏了。”

  “不能算漏吧。”

  李中原意有所指地说:“本来就不是我的,我硬去要的话,那得算抢。”

  “噢,”谢寒声走到他身边,“不会是抢完你哥,又要打劫你弟了吧?”

  李中原瞪了他一眼。

  “说错了,”谢寒声笑道,“集团的事儿是这样,谁能耐谁上,但咱文钦,多少无辜。”

  “你又知道了?”李中原说。

  谢寒声扯了扯唇:“你最近老去学校干什么,重温旧梦还是想看谁?”

  李中原哼了声,没认:“不知道,车子自己长了腿,非要过去,我拦了,没拦得住。”

  “是你的心长腿了吧,护着你的小妹大了,生得明眸皓齿,一下子给你拿住了,啧,文钦知道得气死。”谢寒声说。

  前面一串,李中原都没否了。

  只问了最后这句:“你觉得她会喜欢文钦?”

  “小时候也许吧,现在大了,姑娘家一年十八变,这谁料得准,但即便不喜欢他,也不会喜欢你。”谢寒声说。

  他倒没生气,暗自咬了下牙:“单凭李继开,够让人离远远儿的了,不偷摸扎个小人儿咒我,都算她涵养功夫好。”

  谢寒声点头:“你这不挺明白的吗?接着打,别想这些没用的了。”

  李中原还站在那儿没动。

  手套没摘,太阳把他的影子拖在草地上,帽檐底下一双眼又黑又亮,瞧不出是什么情绪。

  旁边陪打的合作方姓吴,是个圆脸的中年男人。

  这会儿正可劲儿地奉承,说李总上一杆漂亮。

  李中原心不在焉地嗯了声。

  然后把手套取下,递给了球僮。

  数不清第几次见傅宛青,但她真正走自己面前过,还是到了仲夏时分。

  那个傍晚,连吹在脸上的风都是软的。

  李中原下了车,步行往罗小豫的会所去。

  这小子求了他两三天,让他务必赏个光,好歹全了他的脸面,说自己话都放出去了,说亲哥会来给他捧场,现在都等着看他洋相。

  李中原听得头痛,说好,我去,车轱辘话别再来回说了。

  他走了几步,视线刚从手机上收回来,抬头就看见傅宛青。

  她穿了条鹅黄的裙子,背一个帆布包,和一个女同学在走路,像是要去咏笙家。

  两个人的笑声从胡同那头漫过来,叠在一起,一个细,一个柔,柔得那个,尾音里收不住的江南调,是小周家的女朋友,姓程。

  “你别说了,我都笑得不行了,”傅宛青喘匀了气,“那你评评理,《呼啸山庄》怎么能翻译成那个版本,你看希斯克利夫那段话译成什么了,一股疯劲儿全散了,像小小地怒了一下,还没什么作用。”

  小程说:“但郝教授上课钦点的就是那个版本。”

  “郝教授的审美我保留意见。”

  “那你敢当面说吗?”

  “不敢,我还要过他的期末。”

  又是一阵笑,她棉麻的裙摆被风带起来一个角,走路没什么章法,两个人并排,把本就不宽的路占了一大半。

  李中原停住了,停在伸出墙头的树枝底下。

  槐树茂密的叶子,擦在他的肩膀上,绿得深浓。

  “所以我说,那道翻译题我肯定丢分…”傅宛青边说着,不小心撞了上来。

  帆布袋蹭在他小臂上,然后她整个人往旁边趔趄了一下,又低头看自己的鞋,连李中原的模样都没看清,随手搭了下他的手臂,说了句:“对不起啊。”

  李中原都没来得及开口。

  她已经把脸转过去,继续说:“我当时就写得很痛苦,一种主观上的痛苦,因为标准答案在我看来,并不是最好的,你觉得郝教授能给我分吗?”

  “不能,”小程笑着吓她,“我看你要挂科了。”

  傅宛青同意:“嗯,我要挂科了。”

  李中原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走远。

  那一点她贴过来的幽微气味,也散在了槐树荫里。

  她们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这条胡同的树上落下的一片叶子,不知道会落在哪里,落在谁的手上,被谁抓住。

  又吹来一阵柔和的风,沙沙地响。

  傅宛青不认得他了。

  打了个猝不及防的照面,连印象都没留下。

  李中原抿紧了唇,回过头,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算了,他自己都踩在刀尖上,要交投名状,要笼络人心,要走一步看十步,要站队,算筹码,熟悉一套冷血的运行规则。

  学校放了暑假,文钦不得不搬回家住,但仍每天往外跑。

  连历来端庄审慎的婶婶都抱怨过一次,当着李中原。

  她说:“又出门了,外头就有这么好。”

  李中原也打哑谜:“也许是景致好。”

  “我看是人好,”罗书兰拍了下椅子扶手,“送人去机场,当司机去了。”

  她叹气,也没多说一句别的。

  当天下午,李中原就知道了,傅宛青去机场,是要回临城,特意去见姑姑。

  也不知姑侄俩商量了什么,听文钦说,宛青回来后,变得心事重重,都不接他电话,也不回消息了。

  奈何他被妈妈逼着补功课,再不许出了门。

  只有到处求人,求他日常能见到的,让咏笙照顾她,连李中原都被拜托过一次。

  李中原严肃地说:“人家看起来比你历练多了,不用你管,好好考试。”

  又过了一阵子,天气越来越热。

  那天晚上,他去胡同口送一个客,送完了,坐上车,烟刚点上,老远就听见追逐的动静。

  昏暗中,李中原指间红星明灭。

  他转过头,眼睁睁地,看见道人影扑过来。

  一双手蓦地出现在他车窗前。

  她不停地拍着,面容与他梦里悬悬而望的那张,骤然吻合。

  之前那么多次,李中原见她,都是潦草一眼,从没有离得这么近,带给他强烈的冲击。

  他忍耐着、压抑着,使自己看起来平淡如初,开口吩咐:“给她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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