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中原留在叔叔家在住。
一家人守着岁,文钦凑过去,大起胆子,小声问他:“哥,你还在找宛青吗?”
“没有,”李中原端起杯茶,“你不是把她送走了吗,我找她干什么。”
文钦还蒙在鼓里:“你真觉得是她做的?”
“那是谁做的?”李中原反问。
“不知道,但我不认为是宛青。”文钦说。
李中原皱着眉:“你不认为,那是因为受伤的不是你。”
他回了房,又辗转反侧到半夜,叫了老谢出来。
两个人在前门的套房内喝酒。
整座城市都浸在团圆气里,李中原端了瓶白兰地,连杯子也懒得找,仰头灌了一口下去。
他从落地窗里望出去,倍感荒芜地苦笑了声,绝了,连游廊上的灯影都成双。
谢寒声还算端正,坐在沙发上,看冰球在杯中化开,酒香淡淡地飘出来。
他说:“你老弟是找不到人,我倒知道她在哪儿,但没用。”
“你本来就没无名无分,”李中原放下帘子,朝茶几边走,对他说,“她就算回来,或者你去,见了面,怎么介绍?噢,我在他家住过一阵,这是他们家的大儿子,这算哪门子关系?”
老谢抬起眼,蓦地大声:“你是不想让我活了,是吧?”
李中原心灰意冷地说:“趁早都别活。”
“你大哥,还误会着你的态度呐?”老谢忽然问。
李中原哼了声:“就让他那么认为吧,文钦来问,我也是这么说的。”
他点头:“不这么着,他也不会放松警惕。”
“说的就是啊。”
谢寒声喝了口酒,又互相安慰上了:“没事儿,还年轻呢嘛不是,中原,你的药按时吃了没有。”
他靠在沙发上说:“吃了,不吃还想睡得着。”
翻过了这个年头,才有确切的消息传来。
当时,李中原正在看一份尽调报告,电话打进来,说找到傅小姐了,她录取了纽大的文学硕士,九月入学。
楼下有车声,风从窗缝里涌进来,把墙角的绿叶吹响。
李中原举着手机,手里还捏了两张纸,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长时间,长到边缘开始虚化,他才意识到,自己很久没眨过眼了。
他猜错了地方,傅宛青居然跑去了纽约,几乎横跨了美国,三千多英里的路程,他的判断力,荒谬了整整一个大陆。
潘峻敲门:“李总,三点的会快开始了,董事长已经到了。”
“好。”李中原慢慢地收回视线。
他站起来,理了一下袖口,把报告拿上,往会议室走。
人还没齐,李中原坐在位置上喝茶。
李继开叫了句他:“中原,怎么恍恍惚惚的。”
“哦,昨晚没睡好,”他放下杯子,“没事,开会吧。”
挑了个吉日,李中原去了一趟九华寺。
车停在山脚下,秘书问要不要等,他说不用,打发人回去了,连潘秘书都留在山下,就他一个人,步行上山。
司机问:“少见啊,李总这么讨厌浪费时间的人。”
“发了愿的吧,要走到菩萨面前去。”潘峻晓得一二。
山路还是过去开凿的,铺着青石板,年头久了,石面磨得很光,边上长着厚厚的青苔,这个季节水汽重,苔藓绿得像要往外渗。
两侧是密而高的老松,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
李中原走在松荫下,吸进肺里的,是山里才有的那种凉,干净。
他穿了件白色衬衫,一个人往山上走,手里除了手机,什么也没拿。
偶尔有香客下山,打他身边过,不觉多回头看这个男人一眼。
九华寺的香火很旺,进进出出的人,把门槛的木头都踩出一道线槽,李中原走累了,在门口站了一下。
他扶着石狮子想,上次来,好像是去手术之前,走不了路,坐车上来的,一个人在大殿里跪着,跪到膝盖有点麻了,然后起来,捐了香火钱,下了山。
当时求的,也无非是她平安,才有了今天回来还愿。
大殿里燃着香,烟淡而白,他接了住持的三炷香,握在手里,香灰很轻,一点点往下掉。
李中原跪了下去,把香举到额前,低下头。
大殿里有风从侧门进来,把香烟吹斜了一下,又直起来。
李中原长舒了口气。
她好好的,在纽约,马上要读研,菩萨保佑。
香插进香炉的时候,烟散出来一大片。
李中原在烟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报了个香火钱的数字给住持,对他说:“寺里该修缮的,都修一修,除了钱,还有困难的话,联系我的秘书。”
住持点头,合掌说有心了。
从大殿出来,李中原在廊下坐了会儿。
廊子很窄,旁边有一棵老榆树,树冠铺出去,很大一片阴。
他仰起头,透过树叶去看天,深广,透亮,和城里不同。
他坐了很长时间。
直到乔岩上来找他,说晚上来不及了,几个得过来的合作方都到了。
李中原又坐车下去。
他说:“你找个人,在纽约说得上话的,也不要太点眼了,最重要是可靠,照看好傅宛青。”
乔岩点头:“明白,不去找她回来?”
“算了,让她专心读书吧,”李中原说,“我这里也乱,没的还牵连了她。”
日子一天天过去。
殚精竭虑了快两年,李中原才将他大哥赶出东建。
也是他得意忘形,在集团一个新能源子公司的股权重组里,第二次动了手脚,这回不是签字,是直接让财务做了两套方案,明面上,报董事会的是一套,私下给他自己那几个人看的,又是另一套,把里头一块估值不低的资产悄悄切出去,装进了自己口袋。
李应珩以为做得很干净,以为有白叔给他作保,无懈可击。
而那两套方案的差异,就是他的白叔交给李中原的。
开董事会那天,李中原表情沉重地宣布了这个消息。
李继开听完,无可奈何地按了按眉心,长叹了一口气。
表决的时候,李应珩坐在他的位置上,脸上的表情,是李中原见过他最难看的一次。
散了会,他苦苦哀求父亲,再给他一次机会。
李继开一脚踢开他:“混账东西,你做这种事!”
李中原点了支烟,燃在手上看他:“情有可原,大哥养的那个女明星,花费不少吧。”
“是你,”李应珩指着他,“是你让她来勾引我的,白叔早就是你的亲信了,我还以为他来指点我,是真想站我这头,是真心实意为我好,我什么话都告诉他了!”
李中原无所谓地掸了下烟灰。
他抬起眼:“白叔应该还没走远,要不然,把他叫过来对质?哦,还有你的傍尖儿。”
“还嫌不够丢人!还要叫多少人来看笑话!”
李继开最要体面,站起来大骂了句,指着老大,“你,给我滚回家去,老实待着。”
骂完,他身形晃动两下,忙扶住了桌子。
李应珩吓得去搀:“爸,你怎么了?”
“你个不孝子,不用你管。”李继开挥退了他。
秘书将李继开送去医院做检查。
李中原还要忙工作,没跟着。
等他们走了以后,乔岩进了他的办公室:“东西,昨晚就送到白叔家了。”
“好,做得不错。”
李中原看着窗外的天,蓝得心旷神怡。
乔岩凑近了他,小声说:“之前,他第一次做这个事,我就报告给你了,我还说你怎么压下来,原来是等着他犯更大的错。”
李中原拨着手里的打火机,他说:“胃口不会突然变大,是一步步撑大的,第一次做坏事没得到惩罚,反而落了好处,本身就是一种奖励。”
而这种奖励,会打破当事人对规则的敬畏,告诉自己,原来没这么严重,原来只要胆子大,什么都可以做,这道心理防线破了,就很难重新立起来。
打那之后,连李继开都逐渐放了权,也是身体不济。
而李应珩除了职务,索性夜夜笙歌,日日酗酒。
和他深夜出事的消息一起传来的,还有傅宛青猝不及防的订婚。
李中原被砸得晕头转向。
这么个噩耗,把他去纽约的计划一棍子打乱了。
没有任何铺垫,他那部专门联系人的手机里,忽然出现了一张她穿礼服的照片,李中原当时坐在车内,看完以后,都不敢点开放大,直接扣在了膝盖上。
窗外是滚烫的夏天,天亮得发白,太阳把一切都晒得褪色,路边的树叶在热浪里滚着。
过了大概三分钟。
李中原大口喘着气,才敢把手机拿起来。
他逼着自己仔细看了遍。
真的是傅宛青,礼服也没有繁复的蕾丝,哑光的料子,领口开成一个柔弧,锁骨全露了出来,从颈侧往下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