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地_一寸舟【完结】(16)

  “是吧,换了个环境,不适应了。”傅宛青随口说。

  杨会常又问:“是不是见了什么人,触景生情。”

  他不是疑惑的口气,带着一点笃定。

  傅宛青不知道他听了什么,故作轻松地笑:“没有,我不会因为已经发生,又无法改变的事睡不着。”

  “你会。”杨会常说,“虽然你什么都不和我说。”

  但他看得出,宛青是细腻、敏感又多思的性格,可能大风大浪经多了,主意也比一般人定,以至于在困局里也平顺柔和,再烦也只在心里默默推敲,思索对策,从外头看不出。

  傅宛青又不作声了。

  “李总很喜欢兰花。”杨会常又换了个话题,“我在山上,看见了许多名种,盆盆价值不菲。”

  “我不知道。”傅宛青颤抖着闭紧了眼,轻声说,“睡吧。”

  “好,你把眼睛闭上,那些无关的想法都倒出去。”杨会常非常轻地引导她,“在脑海里构建一个能让你感到平静的地方,比如广阔的草原上,微风徐徐……”

  “谢谢,晚安。”

  “晚安。”

  杨会常仍睁着眼。

  一直以来,她都把自己的思绪关得很死,不愿泄露一分心事。

  任何人想要了解她,走近她,连入口在哪儿也找不到。

  周三一大早,傅宛青提前进了会议室。

  通知的是九点,其他部门的负责人还没到,她放下了一沓厚厚的资料,翻开,随手在便签纸上写了几句要点。

  落地窗外是酒店的内庭,修剪整齐的绿植润在晨光里,郁郁葱葱。

  人陆陆续续进来,在环形长桌旁坐下。

  傅宛青看了眼时间:“不早了,开始吧。”

  以前老太太在,汇报也是没有定规的,谁想到谁就先说,她接手过来后,第一次例会就把章程列了出来,按餐饮部、前厅部、客房部这样的顺序,依次说,谁都别乱。

  黎经理的资历老,是从别家五星酒店挖过来的,在这一行做了快三十年,说实话,在见到傅宛青时,他就不难理解整个管理层都等着她出错的心情了,她太漂亮,又太年轻,哪像当家理事的人呐?

  可来了这么久,那种因经验不足而难以避免的错,小姑娘一次都没犯过。

  他报告完以后,对傅宛青说:“就这些,哦,还有,关于大堂下午茶的翻新计划,样品试吃已经进行得差不多了,我让服务生放在了一楼西点柜展示厅,你有空去看看。”

  傅宛青停下手里的笔,她说:“我看了,也尝了一块,味道不错,就是还有个小建议,主题瓷器餐具换一套,改成春日限定的,会更应景。”

  “好。”

  轮到工程部说话时,提出天气马上热起来,中央空调的维保问题,说要占用两间客房做临时仓储,预计三天能完成。

  傅宛青没立刻回答,她在日历本上圈了一下,扭头问预订部:“那三天的入住率多少?”

  预订部翻了一下,报了个数字给她。

  “压到两天。”傅宛青说,“哪两天你们自己跟预定对,今天定下来报给我。”

  她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但共事这么久,大家也都知道,傅宛青不存在让谁难看的意思,只是本来就该这么做。

  快到收尾时,客服部的小汪鼓起勇气,问了一句团建的事,声音细细的,说到一半自己先笑了,好像感觉时机不大对。她又解释:“傅总,我是觉得过完年了,大家都忙坏了,现在事情不是很多,能不能……”

  傅宛青没抬头看她,手上写个不停:“好,你们商量出个方案,发我邮箱。”

  说完,她顿住笔,抬头补充了句:“别让每个部门唱歌跳舞,人家还得排练,尽可能多抽奖,少安排领导画饼环节,我画不出。”

  “好的好的。”几个人笑出声,气氛一下子轻松了。

  下班后,傅宛青把车开到了协和医院。

  她下了车,一开始站在车边,后来站累了,靠在车门上。

  陈佑年脱了白大褂,衬衫不肯正经穿,袖子随意往上挽着,挺大人了,还有股青涩的气质。

  他往停车位上走,看见树下站着个人,微微一笑:“什么风啊,把傅小姐给吹来了。”

  “我们要用这种阴阳怪气的寒暄开场吗?”傅宛青拨开被吹到面上的头发,认真地问。

  陈佑年说:“那你也用个我看看。”

  傅宛青采纳了他的意见:“行,其实那天见到你我就想问,怎么学医这么久了,口里还老师老师的,你不能离开刘院长独立行走吗?学医对你来说这么难的话,考虑到我的酒店来站大堂吗?”

  “……他们不是说你变了吗?”陈佑年疑惑,这哪变了,刻薄起来还不是一样厉害,他皱着眉打量她,“在杨家你也这么聊天儿?”

  “是你让我聊的。”傅宛青无辜地说。

  陈佑年被逼无奈:“好,奶奶,我不该惹你,说吧,找我什么事。”

  傅宛青刚露出来的一点笑,又收了回去:“我就想问你,李中原到底生什么病了?”

  “我是他最亲近的人吗,你来问我?他只会教训我,说的你好像没听过一样,他以前骂我的时候,你不是躲在后面笑?”陈佑年说。

  傅宛青坦白:“但你是他身边的人里,年纪最小,最有可能被套出话来的。”

  “……你骂我呢,谁说他病了!他好得很,没病。”陈佑年正了正神色,警觉地看着她。

  “没病为什么来医院?”

  “正常检查,老爷子不放心,非得指派我陪着,你还有问题吗?”

  傅宛青盯着他的眼睛:“有,你很紧张,整个人进入了防御状态,枕戈待旦的。”

  这女人太精明,陈佑年不敢看她了,把视线挪到草丛里。

  他说:“少弄这些成语吧大才女,也别朝我打听中原哥了,谁知道你要做什么,他好不容易活过来,我不可能让你再害他一次。”

  黄昏的蒙昧里,傅宛青脸上的血色褪干净了。

  她张了张口,一时想不出该说什么,说不是这样的,但又不知道怎么不是,说你误会了,可误会在哪里呢,难道她不是有目的地接近李中原?她也指不出。

  嗫喏半天,她也只憋出一句:“我没害过他。”

  陈佑年摁下车钥匙,他也懒得争辩:“你说没做过就没做过,他相信就行了。我算什么东西。”

  他开着车走了。

  留下傅宛青站在晃动的树影里,脸色惨白,不言不语。

  树还在摇,月亮升起来了,落出一道细长的亮光,在她面前伸出一条不知道从哪来,也不知道往哪儿去的路。

  好不容易才活过来。

  就说了,陈佑年是最沉不住气的一个,他总会说漏两句。

  她走后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连他活着都变成了一件不易的事。

  傅宛青想不明白,一双脚凝固在水泥地上,像被蜡油封住了。

  第11章

  药物作用下,李中原昏睡了很长时间。

  他许久没睡得这么沉,做这么真的梦了。

  梦里的胡同又深又黑,夏夜热气未散,空气都是闷的,一盏路灯坏了好几天,剩下的也不怎么亮,在头顶一抖一抖地闪。

  有个女孩子在跑,呼吸粗重,粗鞋跟砸在地上,啪啪地响。

  身后有两三个壮汉在追她,口里喊着些难听话:“你跑啊,跑了明天就到你们学校去找你,让你同学都知道你欠钱不还!看你还要不要脸,读不读书了!”

  巷子窄,两边的墙把声音都收拢来,显得脚步声更密,更乱,她听见叫骂,不敢回头。

  李中原仿佛跟着她,看见她的头发贴在脸上,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转弯时太急,胡同拐角又堆着杂物,破沙发,旧自行车,一垛一垛捆好的硬纸板,为了躲开,她的手肘撞到了另一侧的墙,她看都没看,咬着牙继续跑。

  前面是条横着的路,亮一些,她听见汽车引擎的声音,是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路边,后座的车窗开了一道缝,里面像坐了个人,昏暗中看不清他的脸。

  只看见有火星亮了下,又暗下去。

  她跑过去,扶着车门,弯下腰,喘得说不出话,奋力地拍窗子:“先生,先生。”

  看轮廓,以及夹烟的手势,应该是个男人。

  车窗缓缓降下来。

  李中原看见自己转过了头。

  他没看她,而是盯着胡同口的方向,那儿有三个跑出来的男人,个个凶神恶煞。

  李中原的烟夹在手指间,烟灰积了一小截,没弹。

  “先生,有人要找我麻烦,我很害怕,能上你的车躲躲吗?”傅宛青张了张嘴,声音因剧烈的运动而干哑。

  李中原这才看向她,怔了一秒。

  就一秒,再推演一百遍也破解不了的一秒,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吩咐方桦下车开门。

  方桦下去了,把傅宛青请上车,让她别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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