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地_一寸舟【完结】(64)

  听说这件事的时候,脑子里首先冒出来的念头,居然不是问清来龙去脉,到底是不是外界传的那样,是李继开背义负信,在暗地里放冷枪。

  他只是没由来地担心,傅宛青那么娇气,动不动就爱差遣人,到了临城她能适应吗?会不会一天到晚地哭,把她那双漂亮的眼睛哭瞎。

  李中原坐起来,凭着一点月色穿上鞋,出了书房门,往卧室走。

  他的脚步放得很轻,推开门的一瞬,手不自觉地悬停了下。

  没听见动静,他才慢慢进去,掩上门。

  里头那间还亮着灯,橘黄色的一圈光晕,把她熟睡的侧脸框在里面。

  傅宛青睡着了。

  她侧身蜷着,一只手压在枕头底下,另一只手搭在床沿,手机掉了下去。

  敢情是看累了才睡过去的。

  被子也只盖到腰,下摆皱成一团,露着一双小腿。

  连窗子也没关好,夜风吹在背上,李中原凉得皱了下眉,转过身,把窗户关上,拉紧了窗帘。

  他又走回床边,把那团被子抻开,慢慢往上拉,盖过了她的肩。

  傅宛青动了一下。

  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等着。

  但她只是换了个姿势,把床边的手收了回来,缩进了被子里,很短暂地蹙了下眉,又重新舒展开,滑进了更深的沉睡里。

  李中原这才脱了鞋,慢慢地躺上去。

  听着宛青的呼吸,匀称绵长,他试探性地把手搭上她的腰,摸索着,找到她的手,裹进了掌心里。

  第34章

  傅宛青住进来半个月后,在卧室外面空旷的房间里,安了一张楠木书桌。

  她不想再用李中原的桌子,于是带着警卫开了仓库的门,从一大堆贴着封条的老木头里,看中了这一张。

  她把要的资料和东西都列了个单子,让人去买。

  楠木本身的纹路就是最好的底子,深深浅浅的褐,像大雨洗后的山色,手摸上去,滑润中有微微的凉意,傅宛青不舍得铺桌布,就这么用了。

  书桌靠窗摆着,左上角摆了一只白瓷的小水盂,里头养了一枝细瘦的南天竹,红果子结了三四粒,是整张书桌上唯一的亮色。

  当天下午,咏笙给她打电话,惊讶地说:“你猜我看见什么?”

  “什么?”傅宛青问。

  咏笙就差喊起来:“你未婚夫,他在机场,和另外一个女人!两个人挺亲热的。”

  傅宛青翻了一页书:“哦,他不是我未婚夫了,有女人就有吧。”

  “怪不得,我的天。”邓咏笙又一次佩服起表哥的效率。

  傅宛青问:“什么怪不得?”

  咏笙捂着听筒说:“我接了个朋友,身边人挺多的,见面聊。”

  “见不了,我现在不能见人。”她说。

  一说咏笙就懂了。

  她翻了个白眼:“他怎么又这样!我过去找你。”

  傅宛青说:“可以,但你不一定进得来。”

  咏笙对她有信心:“那怕什么,你会帮我进去的。”

  “…行,给我带个小蛋糕,嘴里总是苦苦的。”

  “唷,老李家的东西不甜啊?”

  “不甜!臭的!”

  为了方便听楼下的动静,傅宛青开了窗。

  今天没出太阳,院内笼在浓重的树荫里,幽然冰冷。

  方桦领着人在给树木松土,眼看土屑扬起来,都落在角落的翡翠兰上。

  “方秘书,”傅宛青撑着窗子喊了一声,“你手下留点儿神好吗?”

  他怎么不留神了?

  方桦问:“傅小姐,你有什么事?”

  算了,跟这个武夫说不清。

  她把台灯拧灭,取了一条披肩,拢着下了楼。

  傅宛青走到院子里,把那盆翡翠兰抱起来:“你的土,都弄到它身上了。”

  “对不起,我没看见。”方桦说。

  她把花抱到旁边的石桌上,用帕子仔细地给它擦了一遍,但擦完,叶子还是不怎么亮,边缘泛出焦黄,叶尖那儿开始,一点一点地枯萎下去。

  傅宛青用指尖托了托,软塌塌的,盆土表面干裂,可盆底的孔洞却有一丝潮气,她明白了,是积水闷根了。

  翡翠兰这东西,说好养也好养,娇贵也真娇贵。

  它怕干,更怕涝,不能晒,也要见光。

  傅宛青把它的植株脱出来,用剪刀将烂根都剪了,换了只浅口的紫砂盆,重新将它端正地坐进去,四周填入新土,轻轻拍实。

  做完这些,她又把它搬到了二楼窗台,能不能活的,她都已经尽力了。

  裙子上沾了水,傅宛青脱下来,重新换了一条。

  她的衣服也懒得挂,都还堆在行李箱里。

  昨天吃饭的时候,李中原问,说为什么不让阿姨给你收拾。

  傅宛青喝着汤,她说:“不用收拾,我还要想办法逃走,去读博呢。”

  他气得丢下筷子,起身走了。

  两只筷子分散摔在桌上,叮咣几声响,吓得旁边的人大气都不敢出。

  傅宛青若无其事的,继续吃她的饭。

  抬起头,瞥见方桦正盯着她看。

  她说:“你那么看着我干什么?我不说他就不知道吗?还不是严防死守。”

  咏笙是和文钦一块儿来的,车停在了远处。

  还没到门口,就被附近的人拦住了:“表小姐,你们不能进去。”

  李文钦文弱归文弱,但在富贵权势的浸染下,气势还是有一两分。

  他看了一眼过去:“你看清楚我是谁再说话。”

  “看清了,”警卫点头,“这就是你哥的交代,姓李的除了他,一律不让进。”

  “…我不姓李,”咏笙笑着说,“我姓邓,让我进去。”

  “不好意思,家里最近失了窃,”警卫说,“李总不在的时候,谁都不许进去,否则说不清。”

  “怎么说不清了?”傅宛青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她说,“咏笙是来给我送东西的,李中原没说蛋糕也不让我吃吧。实在不行,我就站在这儿,你们看着我吃。”

  “对啊,没那么严,不会出事。”咏笙拍了下他的肩,溜了过去。

  文钦也想跟着,还是被拦住了:“您是真不能进。”

  “你回去吧,我晚一点找你。”咏笙转过头说。

  傅宛青拉着她进去,坐在静谧的后院里。

  她紧着拆那一只纸盒,好像眼里只看得到蛋糕,完全忘了自己在哪儿。

  “不是,”咏笙看着她,“你还挺安泰的,没跟我哥吵啊。”

  傅宛青摇头:“我吵没有用,浪费口舌,他把我弄到这儿来,有的是人跟他吵,什么富强啊,继开啊,哪一个坐得住。”

  “停停停,”咏笙快笑死了,“怎么跟我姥叫他们的语气一样,你成长辈了。”

  傅宛青挖了一勺铺着杏仁碎的蛋糕,耸耸肩:“我可当不了你们家的长辈,你们家长辈讨厌死我了,巴不得我永远都别再出现。”

  咏笙说:“但我哥又不是怕长辈的人。”

  傅宛青点头:“但我也不是为了让我的爱人和我在一起,闹到众叛亲离的人。”

  “是,大姨父就算了,”咏笙也小声说,“文钦他爸疼了他这么多年,为了他的事,早就跟我大姨翻脸了。谁不知道,那才是他真正的老子呢,人家富强气急了,管他叫我的儿,你听点劝成不成。”

  傅宛青嗯了声:“他本来就没人管,就这么一个打小关爱他的,还要因为我…”

  她放下勺子,说的又伤感起来:“他到底怎么才能明白,我们俩到此为止,不再纠缠,才是最好的收场,对他,对我,都是。”

  “我明白,”咏笙都懂,“就算我哥有办法,就算从前的事可以一笔带过,你也不愿顶着这么大压力……”

  “不是压力,咏笙,”傅宛青张了张嘴,话在舌尖转了三转,才用力吐出来,“是敌对,仇视,两家的恩怨重到这个份上,都已经不是恨这么简单了。”

  “你还是要走。”咏笙握住她的手说,“可你看外面这样,怎么走啊。”

  傅宛青笑了下:“放心吧,不会有人把个违禁品一直放自己家。而且,过去发生的事,一桩桩,一件件,都不可能被一笔带过,带不过的。”

  欺骗就是欺骗,背叛就是背叛,像一把刀插进心口,拔出来容易,可伤口就算长合了,阴天下雨,也还是会隐隐地疼。

  咏笙走了,傅宛青还坐在四端四正的院子里。

  暮色渐渐朝她围过来,她仰头看了看灰黑的天,说起来也真好笑,她连进入这一方天地的身份,都是个精心设计的骗局。

  从她管那对买她回家的男女叫爸妈,就为了换一碗热饭填饱肚子开始,傅宛青就明白,世界上每个人对她的喜爱和关心,都是有成本,有条件的,她需要做出相应的牺牲,才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哪怕是姑姑,奶奶,她们供给她的一切资源,也建立在她必须扮演好傅宛青的基础上,她始终活在傅家人的摆布里,自己对自己的脾气、习性都没有发言权,傅宛青在七岁前是什么样,她就得是什么样,尽管她从不觉得这会使她们的爱白壁蒙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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