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地_一寸舟【完结】(83)

  他慢慢地睁开眼,头顶的光白而均匀,照得眼睛痛。

  李中原偏过头,看见李富强坐在床边,皱眉看着他。

  他的手动了下,手背上传来一阵牵扯感。

  “别动,”李富强劝阻道,“别碰到留置针了。”

  他这阵子忙,夜了还在办公室,接到老朱的电话,立马就让司机去开车,从五月扫了墓以后,他一直没过问这边,一有消息,又是这样的大事。

  听了郝院长的话,李富强更感到不可名状。

  他仔细地再问了句:“不会吧,中原的身体一向康健,他底子壮,从小就没什么头疼脑热的,药也很少吃,一下子冒出这么多毛病?”

  “要不是有底子,我看他早就倒了,老李,你侄子还不止这些,目前出来的结果里,没有几个指标是正常的,”郝院长说完,把笔夹了回去,“具体的,你问下他身边的两个秘书,他们应该清楚,我是打不开他们的嘴。”

  李富强也没多说:“好,麻烦了。”

  送她到了门口,他看了一下方桦他们两个,仍没发作,只是说:“看好走廊,别让无关紧要的人过来。”

  “是。”

  李富强冷淡地瞥过他:“这点小事儿能办好吧,小方秘书。”

  “…能。”

  真没法子,他爸跟在老爷子身边的时候,虽然常挨骂,但也比他看着机灵,怎么还一代不如一代了。

  “我没事,”李中原撇过头,淡淡开口,“就是喝猛了酒。”

  李富强看着他:“还要逞能,你现在是血糖低,血压也低,郝院长都说了,身体已经是相当严重的亏空,还空腹喝酒,真不想这条命了。你就算要气你叔叔,也不是拿自个儿开玩笑。”

  李中原还是那副样子:“没有,天气热,吃不下东西,过几天就好了。”

  “我看不等傅宛青回来都好不了。”李富强索性点破他。

  李中原嗯了声:“也没错,要不叔叔发发善心,告诉我,把她送到哪儿去了。”

  李富强说:“你不要问我,腿长在她自己身上,早不在香港了。”

  “的确在香港待过,”验证了他找的路径没错,李中原嗤笑了声,“是送她姑姑身边去了吧,把我的人弄走,也是她姑姑对您下的指示?行,傅佐文的话就这么灵,比圣旨还管用,上头发文也不见这么快。”

  李富强摆了摆手,已经无力和他讲理:“不要扯别的。就说你,老老实实地告诉我,什么时候病的,那年去瑞士手术完以后,哪儿又出问题了。”

  “其实没问题,但心理医生你知道,总喜欢吹毛求疵,看每个人都像病人。”李中原心灰意冷地说。

  李富强懂了,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出现了。

  别的都没什么,他唯独觉得这孩子不爱说话,心重,怕不是长寿的兆头。

  他咽了下凸起的喉结:“吃药了没有。”

  “吃了,”李中原笑笑,“不吃,您早就见不着我了。”

  最后一缕话音消失,病房里陷入了一种稠密的静。

  李富强坐在那儿,像深水正在漫过他头顶,他后怕地问:“董事会,还有你爸那边,都不知道吧。”

  “知道了还得了,”李中原低声讲了个冷笑话,“他们不得把我扒了皮,抽了筋,挂到城墙上去泄愤呐。”

  他的一举一动,每一个脸色,每一项行程,都是可供解读的信号,集团太子爷这把椅子上,看起来镀着一层金光,走近了,坐上去才知道,光亮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刺眼、灼热、持续,把坐在上面的人照得无所遁形。

  李应珩是站不起来了,谁知道整天坐在轮椅上,在想什么招数对付他,还有那个老阴货李继开。

  李富强嘴角的皱纹轻微地一颤。

  侄子的艰险处境,他都明白,也从没怀疑过他的才干,只有感情,总怕他贻误在一个色字上,关心则乱,一乱乱成了这样。

  过了片刻,他才叹了声气:“你非得把傅家的丫头找回来,是吗?”

  “是,否则我这病别想好。您不让我姓李也没办法。”李中原轻声说。

  半晌,李富强撑在膝上的手忽地泄了力。

  他整个人往椅背上靠去:“找吧,但跟人好好说,别次次舞刀弄枪,喊打喊杀的,折腾出那么大的动静,亏你这么大权柄,难道非得靠绑,才能把人娶到手?”

  “知道了。”李中原的头陷在枕头里,脸色像被水濡过的宣纸。

  李富强又说:“别光嘴上说知道,生意场上,我明白你有手段,但就这脾气不改,病再不治,家里不鸡飞狗跳才出鬼!你也怨不着我,人宛青不愿留下,自有她的道理。”

  李中原挫败地闭上眼。

  他说:“先找到再说吧。”

  李中原在医院住了两天,对外只说是劳累过度引起的晕厥。

  潘峻在车边等,远远看着他,衬衫是早晨新换的,除了脸型轮廓更深邃,下巴上新长了黑色胡茬,添了几分风霜之感外,跟平时没什么不同,走出来依然体面矜贵。

  “李总,好点了吧。”他问。

  李中原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一路无话,他靠在后座上养神,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回了集团,走进明亮敞阔的大厅,每个人都暗自打量他,却又不敢认真抬眼多看,免得对上了视线,不知道要触什么霉头。

  等他进了电梯,三五个前台才聚到一起。

  一个说:“李总看起来没事吧,就是沧桑了点儿。”

  又说:“是啊,没看他衬衫袖口下面啊,小臂上那么多根青筋,李总的手一定力气很大,他怎么会病重,不要太能胡作非为哦。”

  短时间内,李中原身体无恙的消息,又传遍了东建的角落。

  他直接进了办公室。

  几日没管事,文件堆积了小半座山。

  李中原喝了杯茶,埋头看了很久,每发现一处问题,就直接拿起手边的电话,潘峻在旁边守着,胆战心惊地听他皱眉训人。

  忙到深夜,李中原回了湖边的小楼里。

  洗完澡,把下巴上的胡须剃干净,他安静地坐进了书房。

  这阵子方桦都特别留心他的举动。

  他不敢让李中原独自待着,总是找点借口去问两句话,渴不渴,要不要研墨,就怕自己一个疏忽迟疑,看不住他。

  过了十二点,看李中原还没有要睡的意思,方桦上楼去看。

  他站在二楼走廊里,挨着窗,推开了一个小缝,往里看。

  李中原换了睡衣,桌上架了一把瑞士军刀,刀已经开了刃,他坐在灯下,用手指轻轻地沿着银边来回摩挲。

  他模样倒随意,像在把玩什么不相干的东西,但把方桦吓得不轻,尤其他把刀刃对着手腕,刀尖就差一点碰上时。

  方桦吓得心漏了一跳,他跑过去,把门推开,绕到屏风后的书桌旁:“李总。”

  李中原抬起头来看他,眼神有点怪。

  “不是,你先把刀放下。”方桦说。

  他垂眼,看了看手里的家伙,又再瞟一眼他,好笑地说:“你以为我要自杀。”

  方桦没说话,脚跟悄悄往前走了两步,他想伺机抢下来。

  但就不知道是不是李中原的对手。

  虽然都是练家子,不过他现在身体很虚弱,打架什么的,应该不如自己。

  “方桦,”李中原把刀合上,随手搁在了桌上,“我不会死的。”

  方桦还是没有动。

  李中原仰起头,靠在雕花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浮动的月影:“我死了,谁去把她找回来。”

  方桦愣了一下:“都这么久了,还找啊。”

  “她跑不掉的,”李中原闭起眼,语气平静,听着还有一点松弛,像在说明天要去签一份志在必得的合同,“知道吗?她跟她姑姑走了。那么,排查傅佐文的狐朋狗友就够了,范围不会太大。你说我再见到她,应该怎么做?”

  他摇头,他哪儿知道,大发雷霆吧。

  但有什么用,再大的火气,还不是傅小姐几句话就浇灭,趁早别说大话。

  “把她绑在我手里,”李中原声音很轻,“一刻都别想摆脱。”

  四年前状况频出,很多事他都不便出面,以致错一发动了全身,现在不同了,他有的是精力和耐心。

  方桦站在那儿,不知道是庆幸还是该后怕。

  李中原没有要死,可他现在这个神经兮兮的样子,比明白地说想死还更叫人不安。

  “去吧,”李中原扬了扬下巴,“把门带上。”

  夜又黑又闷。

  院中的槐树一动不动,蝉还在叫,但也有气无力,像是热得受不了。

  他掐着支烟,踱步到了窗边,天暗得不对劲,书房却亮如白日。

  那时躺在医院里,半夜醒来,意识模糊,眼皮半开半醒时,头顶也是这么一盏大灯。

  李中原只记得车子出了事,然后,然后身上浑身都疼,不知道插了多少根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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