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政嗤笑,他口气冷又锐利,直吹的一撮头发飞起。
曲薇儿看着李政。
兰聘小声说:“二公子这次怕是不会罢休,上次江崇礼带您走后,世子带人进京去追,但是——”
“但是他没追上我,反而让江崇礼溜了,后来你带回了阮江雪的人头,但江崇申却对此十分芥蒂,虽然一直明面上友待国公爷,实则,不过是用国公爷去制衡李政。”
兰聘讶异:“世子妃。”
“李政失去世子庇佑,才明白从前世子行路如此之艰,他如今做不到世子曾经做的,便将一切原因推给世子。”
兰聘点点头。
曲薇儿道:“我们能信得过李政么?”
“国公府如今是二公子掌家,世子昏睡前,并未吩咐我,我也不知道该如何——”
曲薇儿正沉思,楼下李政已经看见了曲薇儿:“喂!”
曲薇儿看下去。
四目相对,李政眯眼一笑,仿佛一只狼露出獠牙般,他道:“呦呵,这不是明珠么?怎么落得这步田地啊?真是可怜,李真要是见了,不知道得多心疼。”
“二公子!”兰聘喊。
“怎么?就你这只狗会叫?”李政懒洋洋地双手包抄,又对曲薇儿说:“你真是命大啊,怎么整都死不了,以前李秋娘要害你,你跑了,蒋煜文要害你,你也跑了,你说这次,我要是害你,你能不能跑得了?”
他说着话,人借力在桌子上一踩,立刻便身轻如燕飞了上来。
楼下一堆人乱了阵脚。
“二公子!”
“世子妃快跑!”
曲薇儿并不动。
李政上了楼,坐在栏杆上,背对着楼下,他翘着二郎腿,一副不怕死的样子,戏谑笑:“你还真是胆子大,真不怕啊?”
“我们跟你回府。”
李政瞳孔骤然一缩,笑容也僵在脸上。
“世子妃!”兰聘急急道。
曲薇儿:“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被别人剁了是迟早的事情,既然如此,不如我赌一把,信一信二公子。”
兰聘:“可!”
李政抬手拦住兰聘:“走吧,世子妃都发话了,想违抗命令啊你?”
兰聘没办法,只好一拱手,转身去安排了。
长廊上,李政坐在栏杆上,好整以暇打量着曲薇儿,曲薇儿站在门扉边,波澜不惊看回去。
好半晌,李政说:“以前还真是我小瞧你了,这么敢赌。”
“他会好起来的。”曲薇儿语气笃定。
在薛金泽没有好起来之前,一直住在客栈并不安全。
这样的状态,简直如同一条丧家之犬,虽然回了国公府,众人都会对薛金泽嗤之以鼻,但是好歹是安全的。
只是如此一来,她便不能再乔装了。
是谁,要逼自己出来。
一行人很快收拾好了,辗转回到国公府。
门口只有花湘一个人在翘首以盼。
马车近了,花湘立刻走上前:“世子妃。”
“你也瘦了。”曲薇儿轻声说。
所有人走的时候,都是兀自走了,只留下了花湘,她一个人待在府邸里,显然过得并不好,人瘦的厉害,水灵的眼睛也不甚明亮,似乎一瞬间灵气消失,成了一个深闺弃妇。
曲薇儿心里难受,道:“先回吧。”
回去之后,才安置好薛金泽,那边已经传话,要去给国公爷和一众夫人请安,曲薇儿换了衣裳,由花湘陪着,一一去问好。
并没有人给好脸色,但碍于薛金泽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她们也并不太过于苛责。
只是来回盘问曲薇儿关于藏宝图的事情。
曲薇儿跟她们绕来绕去,最后夜深了,都累了,才放曲薇儿走。
曲薇儿由花湘掺着,行在错综复杂的小径上。
天色昏昏沉沉,似乎夜里又有一场雨要气势汹汹地来。
她深思疲倦,只木讷地朝前走着。
花湘忽而问:“世子妃,你怎么就回来了呢?”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李家的湖泊边,湖面上结了厚厚的一层冰,岸边全是枯木败枝,显然天冷,很少有人到这里来,所以凌乱而寂寥。
曲薇儿却觉得是难得的宁静。
她沉默了好半天,看着冰面上沉沉的倒影。
忽然就想起很多她和薛金泽曾在一起的样子。
她记得她从华妙桐鞭子下救下他的样子,也还记得在樱花树下遇到的样子,还有皇宫里,以及军帐外面。
“世子在哪里,我就会在哪里。他愿意护着我,我就愿意将我的性命给他。”曲薇儿轻声说:“我以前很怕风雪的。我总以为我是一个小姑娘,在父亲和哥哥那儿,永远能做一个小姑娘,但后来我发现不是的,世事难料,谁都不是谁永久的依仗。我的命运也不是能够一直平静如水。”
“命运?”
曲薇儿垂了垂眼睑,她耳边似乎又响起了上一世在花楼时,歌女的声音。
那声音细细的,碎碎的,影影绰绰的,从金灯银盏的牡丹花下,悠悠飘出来,爬过精巧门扉,从缝隙溜进来,落在铜镜里,瞬间荡开。
“是的,命运。”
曲薇儿回道。
“这样冷的天,怎么站在这里?”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男声,这男声威严中不失亲和,却冷冷的,叫人心中不喜。
曲薇儿扭头,就见是江崇申。
夜色沉沉,江崇申带着两个内侍,他身披一件厚重狐裘,人笼在阴翳里,抬手撩起树的枯枝正走过来 。
夜太静了,静的他的脚步声那样清晰。
曲薇儿突然指甲掐住手心。
上一世,江崇礼想要她。
这一世,莫非是江崇申?!
第66章 相遇 她要送去和亲了。…
“陛, 陛下——”花湘赶紧跪下行礼。
夜风潇潇,一衣带水之间唯有枯木响动。
曲薇儿也行了礼,江崇申并不走过来, 他像是已经非常疲倦了,遥遥站着,看着曲薇儿, 好半晌, 他淡淡笑了:“上次见你,还是在宫中宴会上。皇妹唐突你,当时孤王就在想,你有什么本事能叫李真帮你, 现在想来,你确实厉害。”
他话说到末尾的时候, 已经是带了重重的怒意。
声音寒丝丝的:“能叫李真为你抛弃整个国公府, 也能叫江崇礼死也带着你前往朔北。说来, 李真少年时便颇得父皇青睐, 我们几个一起在宫中由太傅授过课业, 父皇曾说李真以后前途不可限量,当时就有人想拉拢他,可惜他母亲早亡, 性格实在不讨喜, 且刚正地只想做一个纯臣。”
江崇申笑了:“怎么可能做纯臣?真是好笑!他身带沉珂, 又无母家相助, 再加上宣文一向喜欢他,若无例外,他会娶了宣文,从此不得再干政。只是可惜, 不知从哪儿开始,就变得不同了。”
曲薇儿静静看着江崇申。
在江崇申登基之前,他平和、板正,又极其温柔,对江宣文很好,以至于曲薇儿对他也是另眼相看的。但此时此刻,曲薇儿才察觉过来,他能在皇宫中由那样一位母妃养大,怎么可能是真的心无城府。
“陛下。”曲薇儿行过一礼:“夜深了,臣妇要去看世子,还请陛下恕罪。”
“要走?”江崇申哂笑。
他不笑的时候冷冷淡淡,纤长睫毛在眼眶中落下一片阴翳,笑起来的时候,笑意不达眼底,更是让曲薇儿心生惊惧。
这人怎么改了位置,就变化如此之大。
风轻轻地吹,撩动冰面上的什么东西,喀拉喀拉响着跑远了。
“兄长!”
身后的林子里突然传来一道极其娇俏明媚的声音,伴随着声音的,是一盏亮起的明灯,曲薇儿抬眼看过去,丛丛林木中央,走出江宣文。
江宣文满头金饰,一身精巧绣衣显得人贵气十足,她笑意浓重,手里提着晃悠的灯盏跑过来,先是看见江崇申,一把扑过去抱住他。
“你怎么走了?留我一个人听他们拍马屁,累死了!”
“嗯,走走。”
“你每次都这样!”江宣文不满:“母后说了,你该听从才是,时日久了,熟能生巧,我们终究会好起来的,父王那样多的儿子,最后还不是你承袭大统。”
江崇申道:“你跟我都知道,我这个位置,不过是别人拱手相送的。他当日捡择我,不过是看我乖巧,只是——”江崇申唇角划开一个弧度:“天有不测风云,他倒霉再醒不过来,白叫我占了便宜。”
“兄长!”
“别大呼小叫的护着他,看看那是谁。”江崇申引战一样,对着曲薇儿扬扬下巴,江宣文这才知道还有人在,她立刻规矩站好,轻咳一声转过身,摆好威仪,正打算张口,却像是挨了一巴掌一般,怔愣了起来。
江崇申笑:“孤王想来,你跟世子妃有话要说,孤王先行一步。”
说完,江崇申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