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面上,风簌簌地吹。
曲薇儿早已站得浑身冰冷,她知道今夜国公府会设宴,但没料到,江崇申和江宣文都会来,要早知道,她肯定会选择迟一些再带薛金泽回来。
可惜,人生没有早知道。
江宣文盯着曲薇儿看了好半天,花湘有些怕,伸手扯了扯曲薇儿。
“世子妃。”
曲薇儿低头,同江宣文行过礼。
江宣文沉默了很久,才语气不大满意的说:“起来吧。”
三人站着,一时间并无话说,曲薇儿正想要走,江宣文忽然开口了。
“他如何了?”
见曲薇儿看自己,江宣文垂了垂眼睑,平视回去,道:“兄长不让许太医告诉我实情,只说让我不必等了。你放心,我不会同你争什么,当时在寺里,你对我好,我知道。他喜欢你,我也知道。兄长登基当天,我也是有想过把他抢过来,他是生是死我不在乎,我能拥有他就好。但是你回来了,我就知道,他的身边我没位置了。”
江宣文顿了顿,又道:“兄长和母后近来闹得不大愉快,我约莫是,要被送出去和亲了。我只想知道,我去和亲的时候,他会不会好起来。”
曲薇儿猛地抬起头。
江宣文不甚在意的笑了笑,意思是自己并不在乎。
曲薇儿想了想,最终决定实话实说:“云英真人一直在找以毒攻毒的办法,假以时日,会醒来的,但具体时间,云英真人并不知道。”
“真的?!”江宣文十分欣喜。
“嗯。”曲薇儿点点头。
江宣文如释重负一般,长舒一口气。
随后两人也无话可说,江宣文便先走了,曲薇儿也由花湘搀着回去。
到了自己住的院子时,兰聘正十分头疼的在训斥下属。
“怎么办的差事?!她撞上谁不好,撞上二公子?你怎么跟着的?!”
“属下也不知道,她对府里熟稔,两下就躲过去了,属下追上的时候,她已经在二公子那儿了。”
“算了。”兰聘以手撑眉,不耐烦地挥挥手:“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只能看她运气如何了。”
两个人说的曲薇儿云里雾里。
曲薇儿便问:“怎么回事?”
他们两人一同回头,下属先走了,兰聘对曲薇儿拱手行过礼,道:“是快绿,她今日躲开人,直接去找了二公子,求着二公子找找她姐姐。”
“不是说藏了?”
“当时藏的潦草,知道的人也少。我寻思着再拖一拖,毕竟世子的意思是怡红的罪和快绿无关,我想着,等世子好些了,看世子如何处理,谁知道,她天天疯疯癫癫的哭就算了,今日还去找了二公子!”
曲薇儿一时间心情复杂。
李政与从前截然不同,他对薛金泽是有着恨意的,再者怡红身上又会牵扯出藏宝图的事情,难保李政不会抓住她拷打逼问藏宝图下落。
快绿真是帮倒忙!
但转念再一想,这样倒也是很正常。毕竟一对孪生姐妹,一个没了,另一个心绪不宁想知道下落并没什么不对。
曲薇儿才从湖边回来,又得去找李政。
她当即也不久留,进去看过薛金泽后,便和花湘去找李政。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快绿并不在李政那儿。
前院烛火融融,一派热闹,李政的院子却是空落落的,没有点灯,他一个人在花树下的石桌上自斟自饮。
曲薇儿走近了,喊道:“二公子。”
李政回头,手里还提着一柄细长颈石榴蝴蝶图酒壶,他双眼看来朦胧不清,人也有些呆头晃脑的,他笑了笑,说:“来找你的侍女?”
曲薇儿点点头。
“二公子心善,给她支了条明道,已经出城去了。”
曲薇儿眉心一蹙。
李政不跟她打哑谜。
李国公天天整这些没用的宴会,酒醉金迷,今晚连江崇申和江宣文也来了,他明知道他需要去走个过场,推杯换盏,但他就是觉得烦躁,最后仆人来三催四请他也没去,只一个人借酒浇愁,谁知道快绿正好撞上来问。
他就直接指了怡红埋的地方。
“不远,就在城外的荒地上,离城隍庙二里地,那堆荆棘丛旁边,现在天气不错,再烂也还没长虫子,二公子心善,让她去看看。”
“你!”
“我怎么了?”
李政将酒壶拎起来翻倒颠了颠,酒壶滴出两滴酒,他神色恹恹将酒壶扔在一边,‘喀拉——’一声。
曲薇儿自觉再待下去也无济于事。
京城之中的事情就是一摊烂泥,但是薛金泽没有醒来之前,她就必须挑起这些事情,哪怕这种滋味不亚于是在从一堆淤泥烂虾中间,去捡拾几点零星的碎金子。
曲薇儿从李政那儿出来,兰聘正候在外面。
夜色寂静。
曲薇儿:“出城,你跟我一起去,要将快绿带回来。”
“出城?!”兰聘瞬间明白过来:“他全都告诉了快绿。”
花湘惴惴不安,一双眼睛小鹿一样滴溜溜的转。
这一晚上,花湘也是一直没有歇着过,先是碰上江崇申,随后又是江宣文,末了又是李政,现在还得出城。
“你不用去了,你去歇息吧。”曲薇儿吩咐。
花湘想张口,最后在曲薇儿镇定自若的神情中,点点头答应了。
夜已经深了,国公府的筵席还没有散。
曲薇儿和兰聘从后门出去,守门的人狐疑不定,但也不敢细问,让他们牵着两匹马走了。
门在身上阖上。
曲薇儿翻身上马,和兰聘直奔城外。
怡红死的蹊跷,没找到真凶。快绿在这种情况下,也是随时都会出现危险的。
曲薇儿思绪凌乱,到最后,夜风吹着,她脑子里空空如也,只剩下了薛金泽那张睡脸。她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已经是笃定而柔和的样子。
两人到了郊外,很快就找到了快绿。
夜风呜咽,呼啦啦地吹,周围枯草丛里有野狐狸在奔走,窸窸窣窣的,曲薇儿和兰聘朝着跪在地上的快绿走过去。
“快绿。”曲薇儿唤:“夜深了,先回府吧。”
快绿没有应声,依旧跪着。
兰聘一把拉住曲薇儿:“世子妃,小心有诈!”
快绿一动不动。
曲薇儿停住脚步,四周寂静无声,仿若在兰聘那句话开口之后,周围的活物都在一瞬间消失了,留下的,只有浓稠夜色。
“啪——”
快绿身子一歪,突然前倾着栽倒了下去。
“快绿!”曲薇儿喊了一声。
第67章 诏令 太皇太后薨逝了。
兰聘一把抓住曲薇儿。
“世子妃。”
他抽出鞘里长刀紧握在手心, 警惕地四扫,却并未看到有任何的风吹草动。
曲薇儿走上前,两手扶起快绿。
快绿还睁着眼睛, 眼眶挂着泪水,只是眉心有一个纤细的红点。
“是针。”兰聘说道:“此地不宜久留,世子妃, 还是先回府吧。”
“带上她。”
兰聘略微一迟疑, 点下头,抱起快绿的尸身,和曲薇儿迅速离开这儿。
两人一路纵马,却是朝着曲家去。
短短时日, 曲家凋敝的不像样子。
早起一个管家正在扫地,扫帚刷在地上, 拨开灰尘, 他一步一步, 慢悠悠的, 垂着苍老的眼皮, 突然,一双脚映入眼帘,管家抬头, 惊讶地啊一声。
“小姐。”
“不必声张。”曲薇儿说。
她带着兰聘进了府门。
府里空空如也, 曲父被安排离开京城后, 曲家里只有一个老管家守着家底。
“小姐!”管家拿着扫帚追上来, 见兰聘身上背着个姑娘,一时间惊疑不定,却不好阻拦,只是轻声询问:“小姐这是要去哪儿?”
“我的院子, 我有东西想找找。”
“哦哦。”老管家应了,点点头,皱纹丛生的脖颈褶皱在点头的空当一会儿张开,一会儿缩回去,活像一只上了年岁的老乌龟。
“嗯,我,我给小姐带路。”
曲薇儿在他的话音里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这不正常。
曲父和曲薇儿的三个哥哥在薛金泽的安排下都已经离开了京城,那么,整个府邸里,除开老管家,最多只剩下侍女或者小厮,但府中静悄悄的,树梢栖息着寒鸦,一派萧索空寂,又似是无人居住。
曲薇儿回自己的院子,要什么带路?
曲薇儿打探:“您近来身体可好?兰聘是自己人,不必怀心。”
老管家往前行的背影一僵,他回过头来,像是难以开口一样,看看曲薇儿,又看看兰聘,才嘴唇翕动着,开了口。
“小姐,三公子也在府里。”
曲薇儿瞬间瞳孔一震。
“三哥!”
“他回来之后,一直形容不大好,就在整个院子里跑。”见曲薇儿担心,老管家赶紧摆手:“三公子身上没伤,就是人胡言乱语,我听不大仔细,他也不愿意和我细说。神出鬼没的,我也是怕吓到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