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眼前,烛阴甚至不必亲身临战,仅用一片不足一掌大的龙鳞,幻化出了个法术的虚影,两袖清清地站在一边,便能使那恶怪毫无还手之力。
她从来没这样直观地看见过自己与烛阴的差距,当初在人间的前几世,她还有过复仇的念头,想让他付出代价,觉得无非是拼上一条命而已,现在看来,竟不自量力得近乎可笑。
她的这一条命,对自己而言是孤注一掷,对他而言,却大约有如蚍蜉之斗。
这种感觉并不好,使她感到十足的烦躁,想要尽快离开。
“应龙谢帝君前来相助。”应龙大神一掀衣袍,朝烛阴单膝行礼,表情有些紧绷。
“不必谢我,起来吧。”烛阴将铜球放入袖中。
“还请帝君指点,”应龙并不起身,执意继续问:“此妖是何来头,竟如此难降。”
烛阴见他这样,顿了一下,说:“此妖乃是九天玄女座下走失的侍神,其它的你不宜知晓。”
应龙闻言,倏地抬起头来,见烛阴已转过身去,向他的四位徒弟说道:“应龙慷慨相助,你们合该谢他。”
四人齐齐行礼:“谢过应龙大神。”
烛阴的目光扫过四人,其中一个有些心不在焉。
执明谢得声音最大,谢完了又说:“师父,怪我不好,未知这怪物的邪术这样霸道,却擅自做主,才使应龙大神陷入危险。徒弟十分过意不去,以为不可只在嘴上谢。”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烛阴的神情。
“眼下正是八月,此地正处江南,恰是鱼虾、海蟹肥美的时候,徒弟听闻附近有处山林,有凡人建了座避暑山庄,风评甚好,游人如织,如今正是好时候,应龙大神避居南方多年,不知我们四位晚辈有没有这个殊荣,能请大神去一享人间凡俗乐事。”
这一套词被他说得流畅,连个磕绊也没有,说完,执明望向尚有些怔忪的应龙。
应龙回过神来,又是一个拱手:“如若帝君赏脸同去,小神没有二话。”
只听烛阴说:“我没有意见。”
执明正作势要就此敲定,陵光抢在他前面截下了话头:“帝君,小神还在当值期间,不宜擅离职守,恕我无法同游了。”
这话说出来,除了应龙大神,其余三位都没有听到陵光后面究竟说了个什么,只因他们听见这话的头四个字时,便已被震了一震。
尤其在方才执明亲亲热热,一声“师父”一声“徒弟”,更使陵光这一句“帝君”“小神”显得格外冷硬。
他们知道陵光对师父有怨,却不曾想,她怨得连表面功夫也不做了,就这么明晃晃地摆上了台。
三人都注意着烛阴的脸色,只见他神色如常道:“嗯,执明,你看呢?”
执明被点了名,他迅速反应道:“师妹,你第一次当值,还不熟练,因此太过小心,你问一问,我们三个谁当这个差是天天关在书房里就能当好的?我问你,过去的两个月里,你可有下界去过?”
陵光面上扯出一个硬硬的笑,道:“没有。”
“是了,但我给你一个经验之谈——只有不时下界去走几趟,这差事才能越办越好。此次师父和师兄师姐都在,恰好能为你提点一二,这是极少有的机会,定比你批文书有益多了,况且,如今天上地下消息通达,真有了急事,着人通报你也是一样的。”
陵光的口齿算是伶俐的,奈何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碰上执明这号神仙,她此刻心中又烦,落了个哑口。
烛阴在此时接道:“既然如此,你们四个与应龙先去一步,我随后就到。”
“是,师父,”执明今日的话多,又问,“不过师父要去哪里?”
一旁的孟章和监兵神君相视一眼,都觉出执明有些忘形,竟没大没小地问师父的行踪。心里思忖着是否扯一扯他,一边又去看师父的脸色。
谁知烛阴竟一五一十地答:“玄女她从凡间回去后,闭关前便与我交代,托我定帮她寻回妖物。眼下寻得了,我须去及时交与她。”
众人都还没作声,只听“哼隆”一声,陵光怀里的小花猪不知为何,眯缝着眼叫出了一声。
孟章站得离陵光近,因此看见了,方才是陵光听烛阴说话间,抚着抚着小花猪的扇耳,手下不知怎么一个寸劲,将人家的耳朵扭痛了一下。作者有话说:----------------------本周榜单五更完成~接下来隔日更,等周四榜单,也把握一下后续的剧情不习惯隔日的宝贝可以养一养
第18章
陵光最初登上九重天时就听人说,烛阴帝君与九天玄女的关系,非比寻常。
人人谈起这事,都是一副显然的样子:这岂非明摆着的么?
教导四象的这个职务虽重要,看在众仙眼里,却依旧不值得帝君出山,而这原本落在玄女头上的职责,却被帝君代劳了,帝君自然是为了给玄女排解后顾之忧,全力支持她的人间事务。
当时陵光将这些话在心里揣了好几天,不免难过,课上走了几回神,偏偏又被帝君发现,加了些课业,心里就更加委屈。
她见过九天玄女的画像,虽然说那像上看不出什么,但大约是比她漂亮的,而且论实力、论阅历、论职责,她都难以望其项背。
而论与帝君相识的长度,玄女也比她长了许多日子。
当时她就是这么个想法,倘若帝君那颗上古自然化育的心脏也会动情的话,也早就该动在玄女身上;而倘若连玄女也没法让他动情,她就更无望了。
那时,她因此狠狠消沉了一段日子。
她深刻地体认到,对于帝君来说,自己只是他的徒弟之一,并没有什么特殊,即便不管不顾地把心剖白给他,对他来说也是无足轻重的。
而她那段时间恰又遇见一个新词,叫作“藏拙”。
所以经过无数个日夜的深思熟虑后,她打定了主意,自己对于帝君的情意,绝对要藏住了。
这之后,她便不再去纠结这个事。
再往后,便是与帝君日复一日地相处。
由于极少提到玄女,她竟渐渐地在心里将这个事情淡忘了,到最后乃至于觉得,在帝君看向她的眼神中,似乎有了一些依稀的情意。
烛阴用四十九鞭将她打下凡间时,她也没有一次想起玄女,在她单方面的回忆中,的确只有她与烛阴,烛阴与她而已。
而今日她冷不丁听见烛阴说玄女,那感觉就像是,忽然在心里发现了一个始终存在、却多年来不痛不痒的病灶,她的病症不是因此而起,也没有多么难过,更谈不上什么吃醋,只是又一次地被提醒,自己当年有多么地一叶障目,多么地得意忘形。
天荒地老,沧海桑田,这些年来,她是九死一生、地覆天翻,可烛阴与玄女的情义依旧如初。
“所以说,师姐。”
在妙云峰某个凡间大户经营的避暑山庄里,坐在窗前的陵光俨然成了一个二八年纪的凡间少女,对着小几那头的长姐叹出这么一句,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了。
透过格窗,梧桐树绿叶荫荫,斜阳照彻其上,夏风吹过,满树招摇。
执明师兄找的这个地方果然闲适,暑天里浓荫遍地,山间松泉潺潺,不时还有清越鸟鸣,清凉爽快,觉不出一丝暑热。
执明对这里熟门熟路,一手操办安排,让陵光与监兵师姐一间房,他与孟章一间,另给烛阴和应龙各置一间。
方才他刚将她们送入厢房,话还没说几句,就又要出去安排晚上的“全鲜宴”。走前跟两人交代,这周边景色不错,对面的山头还有个仙洞,若有闲情,可出去走走,但在晚饭前必须赶回来。
只是陵光和监兵神君都不大有兴趣,执明走后,两人一直坐在小榻上,望着窗外乘凉,你一句我一句地聊闲天,一直坐到了日头落西山。
当年在乾元殿时,两人算得上无话不谈,因此这一聊,不免就聊到烛阴身上。
监兵神君盯着陵光被黄昏染上暖意的面庞,等她说下去。
“所以说,”她终于开口,“我是真的不想再去讨什么说法了,人人都说是天道降劫,可谁说的清是天道还是他的意思?他若说是天意,我还能如何反驳?我只想往前看,往前走,真的。”
监兵神君恬淡地笑了,陵光以为她不信,争着说一句:“真的师姐。”
“我看出你今日是不大情愿来的,本以为是因为你真是头次当差太过谨慎,现在看来,你是怕与师父相处,让你没法往前看?”
陵光叹出一口气:“师姐将话说得通透,这事情放在别人身上,也许早就过去了,比如晏岚,她就说我太不果决。”
陵光在外面从不称晏岚为姐姐,监兵已经习惯了,也知道她姐姐晏岚是个情场老手,因此笑意更深,问:“是吗?那照她的见解,你该怎么做?”
“她说,叫我去找些俊俏的男仙,交往交往再说。”
监兵掌不住笑出了声:“果然是她能说出来的话。”笑罢看见陵光脸上的苦笑,又问:“那你觉得这个办法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