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起了蛐蛐叫,陵光又低头不语了。
监兵看着她今日这个难言的样子,便知道她这个小师妹心里有多煎熬,这样煎熬了多久。
“不怕师姐笑话,我心里是想去试一试的,”陵光抬头,眼里有夕阳碎光,“可是我好像没法……我有时候也觉得自己在这事上没出息,怎么就没办法做到像晏岚那样呢?”
“或许,”监兵轻道,伸手去搓了搓陵光手腕上的骨链,“你是太将目光全放在一个人身上,其他人的好,就都看不见了。”
“是吗?”陵光不禁琢磨这话。
“比如说,师父他对你好,但你有没有看见,孟章师兄他对你也很上心,还很细致,而且他有时笑起来也很让人心旷神怡?”
“师姐你……”这话听着,像是她对孟章师兄有些情意。
“我只是打一个比方,”监兵解释道,“晏岚的方法激进了些,你要是问我的建议,那就是先学会将目光分散到其他人身上,多发现别人身上的好处,循序渐进地,或许就会容易一些。”
陵光缓缓点头,思忖片刻,干脆一头栽倒在小几上,枕着自己的胳膊发愣。
监兵神君看她这样,欣慰地一笑,伸手抚了抚陵光的发顶。
“你这条手链倒别致,是新近打出来的?之前我没见你戴过。”
陵光闷闷地答:“是,我娘新做的,非要我戴着,睡觉也不能摘。”
监兵神君眉眼弯弯:“可有什么说法?”
陵光懒懒地:“大约是有罢,她那天睡前在我房里念了有小半个时辰,但我没怎么听进去,师姐想知道的话,我回头再去问一问。”
两人静静对面叙着话,安宁惬意,四面虫声渐起,窗外天光渐渐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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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中,终南山。
霭霭的紫雾仿若一面幔帐,向慕名而来的修道者隔绝着山巅的玄机。
九天玄女的行宫便设在这里。
一座宫阙立在面前,四角琉璃檐上有玄鹤衔芝,一派霞光灿灿。
烛阴顺着青玉石阶登上殿去,屏开了要为他通报的人,自己推开大殿的门。
他走入殿内,地面光洁如镜,无灯无烛,却满室光明。
在大殿尽头高悬的日月明珠底下,是一方两丈见方的沙盘台,沙盘后头又一方小几,小几旁坐着个身披玄紫金缕战袍的女神君,她捧着一本书,听见殿门的声响,转头望过来。
看见来人,她的眉毛微微扬起,原是一个诧异的神情,而后却露出了几分沉重。
“帝君怎么……”她从小几后头站起来,一身玄紫软甲随着动作霞光流转。
“我来物归原主,”烛阴走过去,从袖中拿出收了旱魃的铜球:“它伤人无数,你应好好斟酌,该如何料理。”
玄女伸手接下,拿在手里看了看,便已知道里面是什么,但她的眉头始终没有松开。
她先应了一句“明白”,又开口问道:“半月前我听闻您提前出关,以为是您身体已修养好了,怎么如今还是这样?”
烛阴说:“有些要紧的事,提早一些出来。”
什么要紧的事,需要提早五百多年出关?
这句话在心中闪过,被她压下来,换了一个措辞:“妖神已在千年前被帝君封印在北荒极寒之地,八荒竟还有能让帝君提前出关的要紧事。此事我能帮得上忙么?”
“你猜得对,我今日来,便是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玄女看着烛阴,他脸上的神情告诉她,他此刻的心情不错。忽而,她想起了什么。
她问:“帝君想让我帮什么?”
“我记得你这里有一味药,叫作逆血藤,可否赠一些给我?”
她顿一顿,道:“恕我冒犯,但这药不比其它,我必须问一问,帝君您要逆血藤做什么?”
烛阴说逆血藤是补药,它的确有维持心脉不断的用处,可副作用也极大,服药者的骨髓会如被烈火烹煮,全身的精气都被调至心脏,一般是在挽救心脉遭受重创的仙者时下的猛药。
烛阴并不答话,两人僵持着,殿外传来几声玄鹤清鸣。
片刻,烛阴先开了口,却并不是答她的话:“若你不愿意,便不用了。”
“您还是为了陵光。”
此话一出,殿中又静下来。
烛阴在她说到陵光名讳时转眼看了过来。
玄女转开视线,目光无着地在殿内环视一圈。她的猜测显然得到了证实。她心中只剩下极大的不解。
“我不该问,帝君,可我只是不明白,”当年她没有问出的话,一千多年后还是要问出来,“陵光大劫已过,如今也好好坐着四象之位,您当年所求皆已圆满,为何还要再作纠缠?”
玄女看着他,继续道:“您曾经教我,天行有常,不可过于执着,更不可擅涉他人因果。”
“可是您自己又在做什么?您是离天道最近的人,您若是想要护着什么人,定能护得住,我当年觉得自己没资格跟您说这些话。只是——”“帝君,您是不是走得远了些?”
玄女还有很多话想说,但她极克制地止住了。她说这些,已然越了界。
她静静等着烛阴说话,她无法预料到他会说什么样的话。
半晌,只听烛阴缓缓开口。
“陵光她,并非安然无恙。你说我离天道最近,想护什么人总护得住,若我果真如此,她也就不必受那些苦,不至于如今天这般。”
“从我收她为徒的那天,因果便已说不清了。我的确在这条路上走得远了,但既已走到这里,不妨再走远些。”
“我只是怕,我机关算尽,却还是来不及了。”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太阳一落,山庄里处处点灯,远望去大片暖光点点,再加上快到望日,月亮也有半盈,亮亮地照着,即便行在山间小路,也一点不觉昏暗。
这个山庄规模颇大,山前迎宾,半山住店,山巅赏景。
或许是因为此处的宾客们大多尊贵,看重私密和安静,听不得市面热闹,一进山门,除了庄家自己的厨房,就没有其他可买到吃食的地方。
也许方才讲了些苦闷的事,陵光忽然馋起甜食来,离开宴还有一段时间,她便拉着监兵提前出发了一会儿,九曲十八弯地绕到山下去,终于走到一条街市,在小摊买了些零嘴,这才边吃边慢悠悠地往回走。
执明师兄腰包富裕,平日吃穿用度的标准也高,给他们几人包下的都是上上等厢房,而今晚这小宴的包间,听说叫做停云阁,想必排场也不会小。
两人走到半山腰的客舍区,拦住一个小厮问停云阁是在哪一间,那小厮遥遥一指:停云阁好找,顺着此路继续上山,山巅那唯一一座小楼便是了。
在山巅设宴,确有雅趣,只是有些来不及了。
偏偏还不好动用捏诀施法,二人光凭两条腿,一鼓作气从山脚攀到山顶,还是迟了片刻。
面前一幢二层小楼,门楣上的题额字迹遒劲,正是“停云阁”三字。一层是伙房并大堂,二层整层是一个大包厢,陵光二人到时,尚未进门,便闻见满室的卤味香气。
虽迟了一会儿,但到底是私宴,没有那么多拘礼,陵光推开门,一张大圆桌上放着些冷盘,圆顶主位上坐着的烛阴,正与左右应龙大神和孟章静静地聊着,看见门开,转眼望过来。
烛阴化成凡人后,没有再穿玄色,而只着一件天青碧云纹单衫,束发用了一段青绳,在暑天里,衬得眉稍袖尾有几分林下之气。
执明站在椅子后,看见两人进来,先拿手将陵光一指:“师妹,你来迟了,该罚几杯?”
陵光笑着溜桌边往里走,在孟章身边坐下:“我和师姐同来的,师兄怎么就单单指着我?”
监兵走到执明旁边,也顺着陵光的话说:“是啊,你当我喝不了酒还是怎么?”
“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你向来准时,肯定是被陵光连累的,我问罪当然要问罪魁祸首。”
话说完,再看陵光,竟已经斟满了面前的酒盏,将坛子一放,朝他笑盈盈道:“师兄说对了,我的确是罪魁祸首,按照规矩算来,我该三杯,师姐一杯,看在师兄的份上,我连带师姐的一起喝了,如何?”
执明没想到陵光竟修炼得如此敞亮,这样一来,倒显得他咄咄逼人了。
“你若这么说……”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上座,见师父仿佛要说些什么,便将尾音一拖再拖,等他开口。
“师弟,陵光今日受了伤,罚一杯是个意思,吃点东西你们再喝。”
说话的却是坐在陵光身边的孟章,他说着,还将伸手放在陵光面前酒盅拿起来,移到了自己另一边,是定不让她喝的意思。
执明又是一愣:“是我忘了,那便……”
“受的什么伤?”
此话不知是在问谁,包厢里有一刻的寂静。
孟章率先反应过来,将事情简短说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