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此情此景,她看着面前一个个戴着面具舞动着身体的人,忽然感到一种空放的自如。
任何人在任何人眼中都失去了面目,就这么一瞬,面对着一片赫赫炎炎的火光,她感到自己已不是什么刚刚上任的陵光神君,脱离了名讳称号之后,她也不过是万千生灵之一,种种往事都恍如隔世一般。
她渐渐加入了愈来愈躁动的人群。
或许戴上面具之后,她能将自己的一切过往暂时封存,做些在她漫长的一生中只做这么一回的事。
人影憧憧,陵光从舞动的人群中撤出来时,早已与监兵和执明走散了。
她毕竟不太热衷于这类事情,跳一会儿后,空虚的疲倦感就侵袭上身。
她一个人走出舞场,将面具摘下揣在袖中,穿过方才摆满摊位的主街,往山庄走回去。
越往山边走,四周越沉静下去,走到山口时,陵光驻足回望,远处的热闹依旧,她不再停留,反身继续往山上去。
耳边残余的热闹乐声与嬉笑声逐渐被静谧稀释、冲淡,她的心也随之安静下来,唯余自己的呼吸声响在耳畔。
走到半山时,她耳尖一动。
不知哪里飘来了细微的人声。
她前后一望,大路上并没有其他人。
是在旁边的树丛里。
她静步循声找去,果然看见在灌木后头的林子底下,站着十几个人。
几乎瞬间,陵光便认出来,那正是下山时她留意到的那伙人。
只是,除了中间的那一个长着一双吊梢眼的长脸仍然穿着那身富贵装束外,其余的人都换上了一身黑色的夜行衣。
吊梢眼被一群黑衣围在中间,即便衣裳穿得十分气质,举止却好似一个山匪头目,正与他们低头交代着什么。
他声音太低,陵光还没来得及拉近距离,便听那十几个黑衣小弟俯首齐称了句:“明白。”
而后吊梢眼将手一挥,一群黑衣便鱼贯而走,走向了树林的深处。
待他们走后,那吊梢眼四下鬼祟地一望,而后整了整衣衫,要往上山这条主路上来。
陵光将身子掩在一边,等他走上了大路后,便悄悄地跟了上去。
一轮凸月挂在头顶,陵光辨了辨时辰,大约已经快子时了。
今日这伙歹人乔装上山,或许是知道山庄里多富家贵人,油水也肥,想要趁夜打家劫舍。
看他们这样子,也不知是否已有了目标,不过此番被她撞上,也算是他们谋财之路上的孽缘了。
陵光一路跟着那吊梢眼行了半天,发觉已快走到自己住的那片客舍附近。
她皱起眉头,看着那吊梢眼背着手在前面摇头晃脑地走着,好似漫无目的,又有意做出一副悠闲恣意的闲散公子的姿态,不时伸出手拨拉一下路边的横斜出来的花叶。
吊儿郎当地走了一阵,他左右望一望,而后捂着鼻子用力一擤,听上去擤出不少鼻涕来,接着将手往道旁甩一甩,摆脱了那一团污糟,从旁边揪了片叶子在手里搓完扔了,又蹭了蹭衣袍。
这一套动作令人难以直视,看得陵光一阵反胃,然而作为一个素养过硬的跟踪者,她仍将目光钉在吊梢眼身上,怕错过了他的动作。
果然,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夜色中“咚咚”两声闷响,那边的身影两下蹬住旁边的院墙,竟就这么毫无征兆地飞身翻了进去。
陵光诧异,疾步跟上去,到了吊梢眼方才翻进的院墙下。
山庄里客舍的形制都近乎相同,若不是走惯了,不细看根本看不出区别,何况还是这月色不甚明亮的夜里。
陵光站到那院墙下时,往院中一望,待看清了院中陈设,心下一跳。
——这似乎是,烛阴住的那间院子。
墙边疏疏地植了一排紫竹,陵光在院墙外站着,从竹叶间往花墙里望进去。
看吊梢眼果决翻进去的样子,大约并不是漫无目的,而是有个确切的打劫目标。
只是,她疑心这吊梢眼粗心大意,找错了地方,便按兵不动,想着他自己还要出来。
只见吊梢眼整着衣衫,大喇喇地走到了檐下,看那屋子里点着灯,抬起胳膊就敲响了门。
半晌,客舍的房门被打开,烛阴将天青色的单衫披在肩上,几缕发丝没有束好,垂在鬓边。
陵光预想吊梢眼看见面前的人,知道自己找错了,会如何作揖弯腰地抱歉告辞。
谁知,吊梢眼那右肩高左肩矮的背影一动未动,面对高了他半头的烛阴,还直了直脊梁。
他带着吊儿郎当的礼貌开了口:“叨扰了,有人托我给你捎一句话。”
她这个角度看不真切烛阴的神情,只听他静静说:“你说便是。”
“不在这里说。”
吊梢眼说着,将一条胳膊展开,五指对着院外:“公子跟我走一趟吧。”
第23章
烛阴看了看那只手,“有劳你等我片刻。”
陵光的眉头始终皱着。
他们果真都互相知道自己对面的人是谁么?
“你自便。”
吊梢眼面前的门关上了,他转过身来面朝院中,迎着月光,陵光看见他夸张地活动着脸上的肌肉,好像在放松僵硬的表情。
片刻,房门再次被打开,烛阴此时已将外袍穿戴整齐,“带路吧。”
“请。”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出了院门。
陵光在紫竹后头,心念动摇间,还真不知道是否应该跟上去。
她原本抱定的主意是,无论这伙人今夜要对这山庄里的哪一家动手,她都要让他们触一触霉头。可眼前的情景,显然十分超过她的预料。
方才她又看烛阴在院中走的那几步有些虚浮,不知是不是昨夜宿醉还没好利落,可他堂堂帝君,前几日才两袖清清地降了只上古旱魃,如今即便化成了个凡人,即便就宿醉未愈,对付十几个山野强盗,难不成还力有不逮么?
陵光发觉,自己随手折了一段紫竹拿在手里。
她低头看了看那好似刀削般尖利的断竹,疾步尾随二人也走上了土路。
不如就去看看,烛阴是如何被人找麻烦的,也算是一桩节目。
这条隐在林子里的土路原来也是一条上山道,大约是山庄修来给客人们感受野趣的,她跟着一路爬上去,时刻注意着两边动静。
那十几个黑衣人,不知会在哪里等着。
谁知,一路无事,又行了一会儿,途中吊梢眼再次擤了一把鼻涕,仍然扯了片叶子来擦。
她看烛阴在吊梢眼后头走得倒乖顺,不发一语,不知他这么稳当,是发觉她跟着了没有。
这条土路的尽头,竟然是这片群山的又一处峰顶,最开阔处,还修了一个小亭子。
陵光隐在树林间,搓着手里的那段紫竹,看着烛阴在亭中坐了下来。
山巅风急,他的衣袍单薄,被吹得翻飞起来。
“说吧。”烛阴说。
“不急,不急。”吊梢眼空口吹了声口哨,从对面的林子里跑出来那十几个黑衣人,其中有两个,一人各拿了两只酒坛。
“这里风大,在说话之前,特意带来几坛酒,请公子喝几杯暖暖身子。”
他说话间,那两个拿着酒坛的已经将四坛酒放在了烛阴面前的桌上。
“我不喝酒。”
“放屁!”吊梢眼跟忽然发了癔症似的,声量陡然增高,背着光,陵光能看见他的唾沫横飞,让她感到一阵恶心。
“昨夜刚喝过酒,今早唤了那么多样的醒酒药到房里去,还在这儿跟我说不喝呢。”
陵光诧异。他们竟还知道醒酒药的事。莫不是……
“你可知你那好徒弟给你送去的醒酒药里,都有什么么?”
烛阴转眼去看他:“是谁叫你们来传的话?”
吊梢眼发出一串笑声,“你昨晚上狗眼看人低,得罪了谁,自己不知道?”
他说话粗俗得很,拿那只擤鼻涕的手指着烛阴的脸,烛阴却还心平气和地问:“你是说,我徒弟的堂兄?”
“你他大爷的还真知道啊?既然知道还墨迹什么了,昨晚上该喝的酒没喝,现在补上,人家大人大量就算你识趣!”
烛阴不说话了。
陵光听明白了,是昨夜来敬酒的执明师兄的那几个堂兄,在停云阁里被烛阴下了面子,雇了人找回场子来的。
昨夜那个场面,她料到他们定然气不过,但充其量也就在私底下骂一骂,却没有想到,他们竟敢找人来寻仇,还如此明目张胆地祭出旗号来。
倘若烛阴回了九重天,将他们问罪,他们又当如何?
正不解间,只见那边吊梢眼叫道:“还跟老子装哑巴?你以为自己会点功夫,就不把老子放在眼里,解酒药里的软骨散,还把你喝得挺爽的?”
陵光听得“软骨散”三字,想起方才看烛阴走路确是比平日虚浮些,然而却没料到可能是软骨散的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