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化凡,虽仍可施法,却仍需要能够正常调动气泽,而喝了软骨散后,肉.身失常,要再施法,可谓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她没有亲眼看见烛阴将执明送的药喝下去,或许他并没有喝,而即便他喝了,以他的功力,大约也不至于就手无缚鸡之力。
只是,她心里的确无法辨别,他迟迟不出手,忍受这吊梢眼的一句句羞辱,是在等待时机,还是真的没有还手之力?
吊梢眼见烛阴仍然不发一言,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也顾不上吩咐别人上手,自己抓来一坛酒,拍开酒封:“今天这酒,你还必须给老子喝下去!”
说话时,他伸手一把攥紧了烛阴的衣襟,让他被迫抬起头。
烛阴抬手握住了他的手腕,然而却很无力似的,吊梢眼的动作丝毫没有受到阻碍。
吊梢眼受到了这不痛不痒的反抗,反而更加兴奋起来:“就这么点力气还狂什么狂?老子最烦装腔作势的人!”
吊梢眼将酒坛怼到了烛阴的嘴边,动作间,洒出来的酒水将烛阴本就散乱的鬓发浇湿了。
“给老子喝!”
可酒就是灌不下去,他火气上来,索性将酒坛又“啪”地放在桌上,空出左手来,高高地扬起,作势冲着烛阴的左脸打了下去。
烛阴伸手挡下了,却被吊梢眼轻易地甩开。他朝亭子外示意,两个黑衣人跑进来,拿了绳子将烛阴的双手往身后绑。
“你们这些人都讲原则,说不喝酒就能不喝,人家惯着你,把你当个人看,是给你脸,但今天在老子这里你就没这东西。”
说话间,他低着头,端详着自己的左手,摸了摸那上面的一颗墨绿色的戒指,随后,他猛地钳住了烛阴的双肩,提膝狠狠朝着他的上腹一击。
烛阴身子晃了晃,撑着没倒下去。
吊梢眼又拿来酒坛,往他脸上怼过去。
“张嘴!”
吊梢眼仍然无法如愿。
这一回,吊梢眼大笑起来,一种凌虐的快感叠加着被忤逆的恼怒,使他将酒坛举到半空,朝着对方的头顶砸下去。
“咻——”极小的破空之声。
一股力道将他拿着酒坛的左手往下一贯。
瓷片爆裂的声音。
他茫然地看过去——一根铜板那么粗的竹子,将他的左手掌和酒坛穿在了一起,他的手指仍然抓握着坛口,坛身却有一个大洞,他的血和坛中的酒,正从贯穿处汩汩涌出,汇成一股刺鼻的黏腻水流。
风又起,烛阴朝紫竹飞来的方向看去。
他此时的样子并不体面,发丝粘在鬓边,有酒水从下颌滴落,但他的面容却很安静,像是望着一片林下月色。
“唰”的一声,见吊梢眼遇袭,十几个黑衣人纷纷亮出了钢刀。
他们之中打头的那个眼睛尖些,看见林子里面闪过一道影子,像是要跑,急喝一声,拎着钢刀疾步往那边猛追而去。
余下的众人纷纷变换了阵形,将吊梢眼和烛阴所在的亭子围了起来。
吊梢眼始终盯着他得力手下消失的方向,眉毛下面的那两条缝开始往外流水,他此刻浑身发麻,感觉就要晕倒。
忽而,他在疼痛中想起了什么,一转眼,看见本应被自己羞辱的人却仍端坐在身侧。
他的心中腾起来一股邪火,倒吸进一口气,将那股邪火点燃,而后大骂了一句,抬起脚就要往天青色的衣衫上面踹。
他的脚踹到一半,却好像被谁抽去了筋似的,拧在了半空。
随即,只听亭子外面窸窣叶声,此时无风,却好似有一阵大风从林间穿过。
他张皇望去,一个身影出现在了树林与空地的边缘,那似乎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着一身白色衣衫,手上拿着一把他熟悉的钢刀。
月色下,那张脸白得出奇,好似不是活物。他神思不明,腿先一软,以为遇到山鬼,强撑着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一副面具。
呼啦一声,十几把钢刀都对准了那道身影。
那面具后面的人并不说话,却以一种诡异的速度朝着离她最近的黑衣人过去。
她手起刀落,不过片刻,十几个人便横七竖八地躺了满地。
吊梢眼看着那副被精细描摹的面具,白色占了大部分,额心有一块赤红的形状,唇角带有一些弧度,那本该是一个很和善的面容,可此时只让他腿软。
“扑通”,吊梢眼跪了下去,仍然托着他被断竹贯穿的右手,他仰着头哀求:“我错了,我错了,我就是拿钱办事,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你放我一条生路,我家里还有妻儿老母……我呜……”
面具后头的人仍然不说话,也不摇头或是点头。
吊梢眼转眼去瞧一直坐在旁边没说话的烛阴,他以胸膛蹭地,倏地往那一片天青色爬窜了两下,又被面具人踹了回来。
他的唇色苍白,脸上已涕泗横流,嘴里不断念叨着“不想死”,竟然就这么晕了过去。
山间风起,一时寂静下来。
“当啷”一声,她将钢刀扔在了烛阴脚边。
“多谢。”
烛阴的手还被绑在身后,抬头望向她,目光在那副面具上游走。
那张面具转向他,却依旧沉默。好像打定主意不说话,不给他解绑,也不理会他这句开场白。
不过片刻,她足尖点地,眨眼的功夫便闪出了亭子。
烛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了树林中,又垂眼看了看晕死在地上的吊梢眼。
背后绑着的绳子自动脱落,他整一整衣衫,从怀中拿出一方手帕,很有耐心地擦起脸上、脖颈上的酒渍。作者有话说:----------------------五更已完成~继续蹲榜隔日更
第24章
烛阴从亭子里走出来,俯身探了探其中一个黑衣人的鼻息,还是活的。
他将那个人翻过来,看他浑身上下不过两三处浅刀伤,出血不多,额角却有青紫淤痕,便知道陵光虽然拿了刀,却仍然是不伤要害不流血的打法。
他立起身,沿着上来的土路往下走,月亮已经挪移到了山边,寂静的路上,不时响起几声咳嗽。
上腹传来一阵隐痛,他将手按上去。方才那人用了全力去踢,但毕竟是个凡人,还伤不到他。
只是,或许身体是比以往不济了。
从小路走到大路上,他在一间院子前站定,片刻后,推开院门走进去。
到了廊下,他抬手叩了叩门。
里面随即传来衣料窸窣的声响,又很快静了。
片刻,陵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听起来很警惕:“我已经睡下了。”
烛阴低头看着门板上阳刻的云纹:“我就站在这里说。”
里面半刻没响,大约是默许。
他不知为何笑了笑,继续说:“方才你戴的面具是从山下买的?”
里面默了默,说:“是,怎么?”
或许是夜深隔着门,不比在众人面前,她跟他说话不怎么拘礼了,只剩下防备。
“你打斗时,面具溅了他们的血,”烛阴垂眸看着那门框上绘的云纹,无意识地拿指尖轻描过去,“你挑中这一副面具,它便是与你有缘,活血与凡人命缘相连,这些人的命中缘杂,你不宜再留着它。”
里面又是一阵窸窣,大约是她为了确认他的话,拿了面具来看。
不待里面说话,他继续道:“血大约已经浸入木料,也不止一个人的,不可草草烧掉,恐怕染上因果,就难办了。”顿了顿,“你将它给我,我为你化解。”
说完这话,他将目光从低处抬起,抬到了一个合适的高度,看着格心里裱糊的那层素纱。
他将话说得诚恳,而且知道老君前些日子已叫陵光背了一桩不该背的因果,因此他这样说,应该很管用。
果然下一刻,素纱格心的门被从里面打开了,在他目光的落处出现一双垂着眼帘的杏仁眼,手底下递过来一副面具,正是在林间威风凛凛、将人吓破胆的那一副。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面具,却不接下来。
陵光将面具递在半空,本想赶紧脱手关门,烛阴却迟迟不接过去,她微微蹙起眉头,一抬眼,见他正静静看着自己。
这是很容易让人误会的一个眼神,在这样四下无人的夏夜里,在她的卧房门前,被这么一双眼看着,她心中不免动了动。
她将目光转开,将面具塞进他手中,就要将门关上:“有劳帝君。”
“有人要害我,今日多亏你,救我于水火。”烛阴说。
陵光关门的动作因这句话一滞。
她想,几个凡间强盗而已,“救于水火”这种话,不免托大。
就这么一个空当,烛阴将一只手按在了门边框上,微微弯了腰,掩着面咳几声,像是身子虚得要扶着门框借力。
陵光看他这样,也不问究竟是谁要害他,只是说:“举手之劳,我早盯上了那伙人,无论他们今夜要害的是谁,我都会出手。”
“你觉得他们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