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光这个神位上,手底下还管着二十四宿中的南方七宿,她还未与他们中的任何一位说过话,便要与他们在夏值时共事了。
因此,她提前找了七位星君的名册录来读。
眼下,这才是她该上心的事。
仙舆又行了一阵,缓缓停下,驾车的仙使在车外提醒她,到陵霞丹台了。
陵光将名册收起,走下车来,才站定,一抬眼,就看见那边朱墙下立了一个人。
这个人,她虽从未见过,远远一看却已知道是谁。
鬼金羊星君,她座下的南方七宿之一。她方才在名册上读到,记的是“银发金曈,点检生死”,印象比其他星君深些。
只是此时,那顶银发之下,鬼金君的脸色不大好。
陵光向他走去,面上扬起一个得体而亲切的微笑。
“见过神君。”银发金曈的少年开口向自己的上级仙官问候。
“鬼金星君,抱歉抱歉,”陵光移步过去,将手虚虚放在鬼金君的脊背后,作势引他往里走,“本想今日就找你们七位来开一个短会,谁知今日仪式结束得晚了些,让你久等了,你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陵光心中将她与座下七位星君的关系,已定性为“同袍”之谊。而她对于平辈惯是个热络的性子,至于如何对待下属,她虽还没经验,却不愿端着架子。
鬼金君被她引着走起来,行进间微微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话来。
陵光即刻看出,这鬼金君是个冷淡的性子。
“我来提醒神君,七月十五中元节,地官大帝替万魂赦罪的事。”
“这事么,我倒没忘,”她回身看了眼,仙使正将舆车上的几摞册录往她的书房搬,“只是今日事多,我还没得空——”腹中的空虚在此时又开始向她叫嚣,于是陵光话锋一转:“鬼金君,你用过午饭了么?”
……
那日陵光与鬼金君一同用过午饭后,鬼金君便将一摞中元节的陈年旧历摆在了她的案头。
后来的这一个月里,陵光在陵霞丹台处理公事的时日里,十日有八日都有鬼金君的督促。
不怪鬼金君心急,着实是时间紧迫,今年恰逢甲子大赦,七月十五地官大帝即要在冥界开坛赦罪,大帝批出来的罪业册子,都要她一手焚烧,了却因果。
而待到鬼门大开,万千鬼魂齐归阳界接受亲人祭拜,她又须在鬼门前燃起本命离火,作为分隔阴阳两界的最后一道屏障。
偏陵光刚重登神位不久,修为虽勉强够用,终究是许久未施过法术了,鬼金君的督促与引导,可谓是雪中送炭。
鬼金君他少年老成,正派少言,看问题眼光毒辣,常常直指本质,对她其余的夏值事务,也给予了些很精到的提点,她因此十分感激。
转眼便过了一月有余,已是七月十三,恰是小暑。
东海之外,度朔山上,三千里桃木开得灼灼。
陵光跟在鬼金君身后,已在这度朔山上行了数里。头顶始终是满缀的桃枝与桃花,日光透过花间,似乎也染上桃色。
四海八荒生长遮天蔽日的巨型桃树的,只有一处。
陵光赏着满目桃色,有些眩目,有些怅然。何以这样壮美动人心魄之处,偏是鬼门所在?
“鬼金君,还没有到么?我记得并没有这样远。”
鬼金君在此处熟门熟路,因平日冥间遇着些难断的亡魂,就常有鬼差上来请他协助决断。
鬼金君引路叫她放心,只是他着实少言,一路上不免憋闷。
“翻过前方矮坡就是。”鬼金君头也没有回。
但此话一落,她便隐隐感到有其他仙者的仙泽靠近,正是在矮坡后面。于是加紧了步子,一口气攀到坡顶,站定脚向那边坡下望去。
一方幽黑高大的冲天牌楼,赫然耸立在坡底十几丈之外,门楣上用金墨歪歪扭扭书了两个大字:鬼门。
门下卧了只足有一人长的白虎。
白虎半睁开眼,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陵光被它眼里的金光闪了一闪。
她细细分辨,这仙泽交织中,除了守门的白虎,还有一股气泽她十分熟悉。
却见那边几缕桃枝曳地,枝丫后头传出舒朗的笑声。
陵光辨了辨,心下将那人认出个九成九,果然片刻后,从桃枝后面走出来一位丹凤眼、多情脸的紫袍郎君,腰间别根骨笛,手里捏只酒盏,转身朝后头盈盈笑着。
那人她熟得很,是掌天下鬼魂、九幽七十二司的北冥鬼君。
此次地官大帝下冥界赦罪的诸般事宜,便是他来操办。
北冥君性子活络,说话有趣,她曾经在人间度轮回时,与他结下了友缘。
闷了一路,总算来了救星。
正要迈步下去,一声“北冥”还没喊出来,噎在了喉咙里。
远远地,从那低垂的灼灼桃枝后,又走出来一道身影。
那人玄袍白发,全身只有一枚白玉在腰间缀着。
鬼金捞了一把因后退而险些踏空的陵光,眉头微皱:“神君,不过去么?”
“我们先在这里站一下,”陵光将他往后扯,“北冥君在跟人说话。”
鬼金君闻言将目光转向坡底,一向无波无澜的金瞳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转回身,陵光不知何时从方才的位置移开,将他顺理成章地挡在了她的正前方。
陵光眼见鬼金君就要开口,恐他问出什么直击要害的话来难以招架,于是抢在他之前说:“这个中利害,我不能告知鬼金君。但请鬼金君稍安勿躁。”
鬼金羊星君少言的好处,在此时便彰显出来。陵光这样说完,他虽迟疑,然而还是点了头,不再过问。
陵光转过身,将目光投向远处。
头顶是极尽绵延舒展的桃木花枝,脚下是度朔山的绵软红土,一天一地,她眼前又开始眩光,某个刹那间,这片度朔山景仿佛是在梦中所见。
她仰头望向花顶,日光自花间而下,洒成带了点粉调的碎金。
烛阴帝君他,比印象中清减了许多。
不止是清减,她后知后觉地想,他的仙泽什么时候竟这样弱了?
第2章
林间风起,落下阵阵花雨。
矮坡那边交谈声不断。
“咯哒”一声脆响,是北冥君手里酒盏被搁在石桌上。
“这几天忙得头昏忘了问,帝君此次出关,可是生出了什么变故?”是北冥君在说话,“我原算着时间,怎么还得再几百年。”
“是有一些事情要办。”这是烛阴在说话。
“嗯,”北冥的话中添了点笑意,“想来是关于……”
“北冥君似乎来了客人,”烛阴截断了他的话,“那么,我先进去。”
听见这话,蹲在山坡坡上捡花瓣的陵光耳尖一颤。
只听北冥君先是上扬着“嗯?”一声,而后急转直下,落成了个肯定的“嗯。”
这一趟转音较曲折,他不禁清了清嗓子:“那么——帝君慢走。”
立在坡上的鬼金君见状,转回头,他家那位神君已站起身来,正在掸裙摆沾上的红土。
“走吧,鬼金君。”她越过他的身侧往山下去,带着一种他尚未在她脸上见过的庄严微笑。
鬼金君愣了须臾。她这样笑,与平日的气质很不一样,且竟然很像那么回事。
陵光甫一在坡顶露面,就看见北冥君遥遥地扬起一只手,唤她:“陵光——”她笑得得体,不紧不慢走到北冥身边向他见礼,说:“奉地官大帝旨令,小神资质尚浅,恐误了中元赦罪大事,因此先行几日叨扰北冥鬼君,望鬼君见谅。”
北冥看她走完这行云流水的一套,笑了一声,说:“在天上待了一阵子就拘礼拘成这样,我再不去请个礼官进修一番,恐怕再过几天都不敢与你说话了。”
“北冥君你说的什么话,我这样就叫拘礼了?”陵光还是得体地笑着,往鬼门牌楼走过去。
牌楼下,那只大白虎朝她慢悠悠走过来。
北冥知道她是装样子,与鬼金星君略一点头,不紧不慢跟上去,看她蹲下去揉白虎颌下的毛,说:“就还住你的那间行宫,可好?殿西边那棵鬼槐的枝叶又比往年茂盛了,凉快。”
陵光做神君前,经过那十几世轮回苦,每一世的间隙,都在北冥这里住上一住,喘一口气,因此有个行宫。
她虽掌火,却比旁人更怕暑气,这里不比九重天清凉,因此她择行宫时,挑中了那棵鬼槐。
闻言,她在白虎头顶拍了拍,站起身,笑里多了几分真心实意:“多谢北冥君。”
北冥也笑,走近她来,按住她的肩头。下一瞬周遭事物迅速退去,仿佛平地起了一阵狂风,反应过来时,两人已经站在一条滔滔翻涌的河边。
寒风滚滚,河中茫茫黑水之下还有毒蛇妖蟒,水汽臭热浊腥。
奈河。这河陵光渡过十遭,有几遭还颇为凶险。
这股恶水从北方幽冥大海内流出,围着九幽七十二司绕了一圈,一切生魂渡过此河,才算入了鬼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