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帝君断绝师徒关系后_低头袖手【完结】(36)

  “我的一时侥幸,竟险些将你导向了死路。我的道行还是不够,推演许多遍,就只有这么一个办法。你方才说得好,无论是为了什么,鞭子都打在了你身上,在我看来,也的确是无可挽回、罪无可恕的。”

  匕首刺入了一个指节深,烛阴没有退后的意思,陵光手几不可见地一颤,终于向后撤了半步,将匕首抽拔而出。

  她提着匕首,感到浑身发冷,已经快支持不住。

  她仿佛退无可退地笑了笑,说:“无非还是这样的话。”

  “帝君说得隐晦,可这意思仍然是,当年我那份不成熟的情意,以下犯上而天道震怒,要将我抹杀,而帝君打了我四十九道净骨鞭,赏我去人间历练千年,其实是在救我于绝境?帝君是不是觉得,自己有一颗慈悲心?”

  她话音一落,屋内仍然很静,烛芯发出微弱的噼啪声。

  烛阴望着她。

  “不是慈悲之心,是私心。”他说。

  “自作主张为你改劫,自作主张为你送药,在你这件事上,我全是私心。我私心想要让你活在世上,想要你见八荒世界,而不是在明白爱恨之前,就因为我这样的人而落个魂飞魄散。所以这些在我看来,都是坦荡的私心。”

  “可我还有一个私心,就像你说的,并不坦荡,便是如今我还想讨你一个宽恕。”

  来前,陵光预料到今夜势必有这样那样难以忍受的话要听,但当年毫无征兆的四十九道净骨鞭,她咬定了,无论烛阴如何说,那就是辜负,无可辩驳的辜负,有这一条底线,她就能撑过今夜,不至于被驳倒。

  可她现在觉得,或许她今日来这一遭就是个错误。

  那些不解与恨意,已在心中反复划刻了千年,成了习惯,成了日子继续下去的根骨,即便是她说的放下,仰仗的也是那些不解与恨。

  烛阴的这些话,她听得朦胧不真切,但或许是根本不敢细听,那话中的情意,曾经她求之不得的东西,在这种时候只让她感到恐惧,濒临崩溃。

  烛阴将自己的私心剖白给她,她没有别的话可以说,也没有力气说下去。

  她转身欲走。

  可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人声,听起来是方才伙房中那个小童的声音,他正引着什么人进了院子。

  陵光只好在门口止步,转回身来,光线昏暗中去捉烛阴的神情,见他并不动作,但身后书房通往正厅的门倏地合上了,锁钥落下。

  陵光匆匆反身迈步,想要越过他到那边的窗下去。

  烛阴站在窗前几步远,不动如山,挡住了半扇窗的位置。

  陵光只想赶紧离开,小童已经在外面叫门了:“帝君,司命星君来了,您睡下了吗?”

  陵光想,以司命的修为,八成已经感觉出自己的存在了。

  这让她顾不得许多,却又不想伸手去推烛阴,只好压低了嗓音道:“你让开。”

  烛阴将身子一侧,给她让出一点位置,陵光身形一晃,见缝插针似的翻出了窗子,刚落地,后撤回来的那只手就被攥住了腕子,烛阴微微俯身过来,药味又杂着他的气味扑过来。

  陵光将手腕往回抽,抽不动,分神去看了一眼刚被上了锁的那道门。

  就在陵光要动用法术挣脱之际,烛阴将自己伏低下去,垂眼便能看见陵光的鬓角,那里有几丝乱发。

  他几乎是在同她耳语:“无论如何,你今天来了,我很高兴。”

  作者有话说:今天有事晚了点,明天还有一更

  第29章

  凡间,大晟朝国都。

  入秋之后,日子渐渐短了,城门落锁的时辰也一日早似一日,此刻橙红的太阳不过刚落到城门楼顶,原本进出城的口子就已经只剩下一个还能允许车马通行。

  “司命星君,周砚恪他今日怕不会赶不及进城吧?”

  陵光此时正坐在城门边的一家馄饨摊上,向着小桌对面乔装打扮过的司命问完这句话,将碗中最后一颗小馄饨舀起来,放入了口中。

  那晚从烛阴殿中回来,陵光便一心扑在交接仪式的事宜上,仪式一结束,次日午后就给司命修书一封,说自己即刻便可下界履职。

  大约司命星君对此事也很上心,一天后,两人便约在了大晟国都城门下见面。

  “你倒担心的多,他是大晟皇帝召回京城任职的,自然有特赦令牌。”

  陵光应了句,低头喝了口飘着葱花的馄饨汤。

  他们两人即便经过乔装,然而到底还是神姿风茂,在人群中出众打眼,馄饨摊的老板在那边伞下揉着面,时不时往这边瞟。

  “老板,再上碗馄饨。”司命对上老板偷瞄的目光,抬手唤道。

  “哎!”老板匆忙应下,抬起膀子用手肘蹭了蹭额头的汗,低头专心揉面。

  陵光从碗上抬起头,颇诧异:“星君也吃这里的东西?”

  “我看你吃得香,”司命笑道,“再说,我怎么吃不得?”

  “吃得,吃得。”陵光不敢忤逆。

  她此时面对司命,没话的时候也想找些话来说。

  只因她觉得那天在烛阴那里时,司命定然感觉到她的存在了,可她在司命对面吃了半天馄饨,他都没对她显出丝毫不同的态度来。

  然而,司命是个令人看不透的神仙。

  司命看了陵光一眼,手伸进袖中拿出一本簿子递过去:“这是近日周砚恪与宋茉二人的要事记录,你若坐着无聊,先读一读。”

  叫小伙计过来将碗收走,陵光接下簿子,翻开看起来。

  等到司命那碗馄饨端上来时,太阳已经落到了城门洞下,该是城门落锁的时辰了。

  城门那边响起笃笃的马蹄声,一队人马赶着最后一刻进了城。

  阵阵土尘中,陵光回头往那边看去,打头马上坐的那个,模样生的好,穿了一身官服,披着深蓝色的薄斗篷,看着不过三十岁的样子,面上胡茬刮得也干净,说他是二十五也能有人相信。

  “来了。”

  这便是陵光此番下界的目标,周砚恪——老君座下留恋红尘风月事的弥什仙君。

  司命拿着桌上的辣子,也看向信马前进的弥什仙君,垂下眼不轻不重地道了句:“弥什仙君这几世里,模样没怎么变过。”

  陵光转回身来,点着手里簿子的一处,问:“周砚恪原本在儒江东边的固河府府学当差,此次奉旨入京,做了个殿学司司业,但这是个清闲的职位,没什么实权,明升暗降——大晟皇帝的意思是让他修史书?”

  司命勺中舀着一颗馄饨,垂眼缓缓吹着,轻轻“嗯”了句,将馄饨整送进嘴里。

  “这调令是怎么来的?周砚恪自己要求的?”

  司命闭口品尝着馄饨,一时说不了话,只摇了摇头,待将馄饨咽下,才说道:“我知道你怀疑是他为了宋茉回来,他心里怎么想我拿不准,但调令是大晟皇帝下的,他在这之前还拒绝过一次。”

  陵光不禁微皱了眉头,又低下头去翻书页。

  司命舀起第二颗馄饨:“你应该看到了,十六年前,周砚恪妻子在国都亡故,他主动请旨调离——也就是那年,他亡妻的魂转世成了宋茉。”

  “这后来的每年,周砚恪都会从固河府回京住上一两个月,就住在他妹妹周灵蓉——也就是宋茉和她哥嫂家里,两人因此每年都有朝夕相处的机会,周砚恪也算是看着宋茉长大的。”

  “宋茉早慧,十岁就通了诗书,长到十三岁上,她便开始隔月给周砚恪写信,越写越勤,到了今年她十六岁,已是每月一封。”

  这里陵光读到了,她正是因为两人越来越频繁的通信,才怀疑周砚恪是为了宋茉主动申请调回京城的。

  “两人信中的内容,星君你可知道?”

  “嗯,我每一封都看过,”司命说话间,将勺中馄饨又放回汤里,“宋茉的意思倒是明确,周砚恪倒像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总的说来,算是推拒的态度。此番调任,也不知他是喜是忧。”

  “他与宋茉魂缘紧系,心里总是对她有意的吧,”陵光认真道,否则她也没必要来跑这个差事,“只是碍于两人这一世年纪差距过大……宋茉今年马上要过十七岁生辰,周砚恪他今年已经……”

  “三十五岁。”司命接道。

  “对,三十五,两人差了近十九岁,不过,也未必是因为年纪,大晟朝女子能够为官,我以为婚姻风气也该开放些。”

  陵光转而想到了什么,抬头问正将馄饨汤吹凉的司命,“星君,事不宜迟,周砚恪一回来,两人就容易生出变故,我须尽早去推演他们的命盘,星君您可还有什么忠告给我?”

  司命依旧是不紧不慢道:“周砚恪原定的命簿我也给你了,你只须记得你此番下界的目的,放手去做便是。尽量少牵扯无关人等的命运,但若迫不得已,你再来问我。”

  “是。”陵光答应道。

  此时,从街对面跑来一个穿着对襟汗衫的伙计,一双黑豆似的眼睛在两人中间一扫,冲着坐姿款款吃馄饨的司命咧开嘴:“公子,钥匙给您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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