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帝君断绝师徒关系后_低头袖手【完结】(45)

  她说这话时,神情很生动,眼角眉梢的牵扯,他都看在眼里。

  烛阴目光沉沉,见她已经说完,开口道:“你说的很对,如宋茉这样凡人的悲欢,也在所谓的大道之中。只是,你我出手介入此事,并不是为了维护大道而将她的悲欢视如草芥,反而是将她从桎梏中解救出来。”

  “凡间有句话,一生一世一双人,这已是圆满。弥什身为神仙,才能与宋茉的凡魂几世欢好。可他倚仗着自己的灵骨手段,还念想着生生世世,这已是妄念。这妄念之所以为大道所不容,是因宋茉作为凡魂,其实已成了弥什的附属。说得直白些,宋茉一世一世地与他结出正果,也是一种不得超生。”

  他抬眸,对上陵光的眼神。那双上挑的杏仁眼正静静望着他。她大约将他的话听进去了。

  四方宁静,他感到自己平静的心被这注视渐渐挑动起来。

  面对这样的眼神,他不禁又加上了一句:“你做的事,于大道于宋茉,都是有益。”

  他说罢,只见陵光将眼眸转开,吐出一口气,再开口时转了话题:“无论如何,大约明天宋茉就会上门。”

  方才那些话被她轻飘地翻了过去,他也不在意,接着她的话题说:“明日宋茉测完根骨后,后日便可以开始操练了。”

  陵光沉默着点点头。

  烛阴见她这样赞同,笑了笑。

  陵光站起身来:“我回房了。”

  烛阴“嗯”了声,目送她走出门去。

  待看着她进了屋,烛阴目光落回了八仙桌上,那里放着陵光一下未碰的那碗甜羹。

  其实他自己这一碗也没有喝下去多少,他毕竟不爱喝甜的,今晚煮这个,也是兴之所至,想看看她会不会喝。

  他站起身,扶着袖子从桌子那边将那碗甜羹拿过来,已经半凉,他也不再去热,低头喝了一勺。

  分明是一样的甜羹。他放下汤匙。

  看了片刻,他又将那小碗拿回手里,拿汤匙一下一下,慢条斯理地搅着。

  搅着搅着,他感到自己的行径有些好笑,将汤匙放回了碗中,起身收拾桌上的碗碟。

  ##

  陵光回了房后,将门在背后关上,冷不丁打了个寒战。

  今日在外面时还不觉得,秋日的夜大概容易骤然变凉,怎么这屋里还比外面凉些。

  近几日在凡间,因为怕引来周围灵物,清石又实在管不了多久,她不但敛去了仙泽,还封印了一部分的灵力,使得身体比以往怕冷脆弱些。

  她抱着臂膀朝里间走去,只见床榻上多了一床松软的棉被,整齐地叠放在床的内侧。

  她脚步一顿,便好像没看见似的,转身坐在了窗下的书案边。

  原本在青瓷花瓶中的石榴花,已被她换了第三枝,每天夜里,她回房后,都要坐在书案前再看一会儿话本。

  今日大约是秋凉的缘故,她刚坐下,翻了不过几页,也不知道讲的是什么,便感到坐不住,索性吹灭了烛火。

  她将月白色外衫脱下挂好,又除去中衣,麻利地爬上了床。

  一直盖着的被子铺展在床上,她将它掀开去,摸到床内侧的新被,干爽的,比她现在这一床厚些。

  她看着两床被子,思索片刻,打开那床新被,将身子缩了进去。

  静静地,她闭上眼,吸进一口气。皂角和日光的干爽气充斥鼻腔。这样的气味,单用祛尘咒洗不出来,大约还在太阳底下晒上了几个时辰。

  她此时侧躺着,被子盖住了半张脸,一侧的耳朵压在枕上,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

  听了几声,她感到脸颊热起来,又从侧躺转成了平躺,将脸从被子里露出,耳边才清净下来。

  第36章

  陵光在皂角与日光的干爽香气间渐渐转醒时,天光已经大亮。

  日光太亮,她仍闭着眼,在被子里舒服地伸展了下身子,侧过身来,又将被子团紧了。

  昨晚睡到半夜,依稀听见外面下过一场骤雨,今早的秋凉果然又深了。

  陵光闭着眼,昨夜伴着雨声,似乎做过一个梦,此时却全然想不起来,片刻,她缓缓睁开眼睛,恰好看见放在床头的那只装药的木盒子。

  她只在被子外面露着一双眼睛,定定看了一会儿那盒子,忽而又想起身上被子的来由,便将被子掀了,起来到衣架旁穿衣服。

  正穿着,听见院子里传来声响,她走到窗前一看,院子里三个人,远远地,宋荃和烛阴正坐在树底下,低低说着什么。

  而宋茉穿着藕色交领短袄,在院子里绕圈子,四处打量,往水缸中看看,又摆弄几下缸中的枯荷。

  她动作一滞,暗自道了句不妙。

  宋荃竟这么早就带着宋茉过来,而烛阴竟然没有叫她起来,她竟然也就一气睡到了现在。

  岂不是为时已晚了?

  此情此景,看宋荃与烛阴在那里相谈甚欢的样子,恐怕宋荃已认定了烛阴来做宋茉的师父。

  若果真如此,她在此事中又如何自处?若果真要去做宋茉的师姐,届时难道要与烛阴再次师徒相称?

  她将衣服穿好,推门出了厢房。

  听见这边声响,两坐一站的三个人都转眼看过来,她还没走过去几步,刚挂上一个似势在必得又似横刀夺爱的笑容,宋荃就先一步站起来,朗声向她问候:“林隐师父,久仰久仰。”

  他一边念着“久仰”,一边向陵光迎过来。

  宋荃之所以说久仰,是因林隐乃清泉道出名的入室弟子。近些年其门内的比试大会上,她一柄陌刀耍的出神入化,连夺了几年的魁首,由此在武界扬了名。

  但她深居浅出,并不怎么下山活动,大约是无心尘事,一心向武的痴人一个。也正因此,陵光才擅自择定了这么一个身份,并给清泉道的掌门修书一封,报了她姐姐晏岚的名号,请他担待,且委屈真正的林隐近几个月不要一时兴起,忽然公开露面。

  陵光笑着向宋荃还了礼,宋荃亦步亦趋,请着她往烛阴坐的树底下走,宋茉仍然站在水缸边上不过来,静静地观察着。

  “我在城门底下揭了您的帖子,上次来时,没能见到林隐师父,不知道竟是您要收徒,真是失敬。”

  陵光边听着他说,边在烛阴对面坐下,看了默默摆弄茶具的烛阴一眼。

  听宋荃说的,她倒是错怪他了。

  宋荃从茶托里拿起烛阴倒好的一杯新茶,双手奉到陵光面前,“您喝茶。方才祝清师父向我说了您下山收徒的缘故,果然是武者道义,心济天下。能够有此良缘,实是舍妹之幸。”

  祝清,想必就是烛阴给自己择的称号,陵光没有听过,清泉道里也没这么个人,不知是个什么身份。

  “您过誉了,”陵光提起茶杯喝了一口,也不去问烛阴为她编的是个什么伟岸的缘故,搁下茶杯之后朝那边的宋茉看过去,“你是宋茉?今年有多大了?”

  宋茉静静走过来,面上没有多少笑意,朝陵光行了个礼:“昨日刚过十七岁生辰。”

  “嗯,年纪正好,”陵光温声说,“过来,我给你摸一摸骨。”

  宋茉照做,陵光将她的两只胳膊打开,往两侧抬高,直到与肩膀齐平。

  “可能会有些不适,站稳了。”

  宋茉背对着她点点头。

  陵光将一只手按在宋茉的后颈大椎穴,一只手按在尾椎,指尖顺着脊柱猛地一划,而后右手由拳变掌,在宋茉的两片肩胛位置横扫过去。

  “痛吗?”陵光问。

  宋茉摇摇头:“只有些酸胀。”

  陵光收回手,道:“好了。”

  宋荃在一旁问:“林隐师父,怎么样?”

  “天生通背,开弓练刀都不吃力,是个好苗子。”

  陵光说罢,又提起杯来喝茶。

  其实没有这样的说法,全是她在胡诌。

  余光里,瓷盘反了日光在烛阴的下颌上,很惹眼,她在那里看见了些笑意。

  “茉儿,你果真有天分!”宋荃也以为是什么没听过的说法,也不觉有异,拍了拍宋茉的肩膀。

  陵光慢道:“有天分不错,可也只是基本,要走这条路,还须有毅力和愿吃苦的心,宋茉,你今日既然来了,可是已经准备好了?”

  她故意质疑,宋茉也并不躲闪,目光坦然:“如哥哥所说,能有此良缘是我的幸事,倘若能在明年夏天一举考中将帅团,您让我吃多少苦都行。”

  陵光挑了挑眉毛。

  “因此,我也想问问林隐师父,我有些功底,您方才也摸过了,依您看,若想要在明年夏季入选,我有多少把握?”

  宋茉对此事如此性急,虽有些意料之外,却也是情理之中。

  “不急,”陵光缓道,“你眼力如何?”

  宋茉一顿,道:“我并不事针线,眼力没问题。”

  “书读得多么?”

  宋茉说:“并不比旁人多。”

  陵光知道她在说谎,笑了笑,“既如此,我们就来测一测你的眼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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