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目光投向半空,指着烛阴背后的那棵槐树:“我在这棵树上绑了四根丝线,混在枝叶之间。”
“丝线有红、蓝、黑、白四色各一,你便站在我这里,用眼去看,分辨出他们的位置。”
目光落下时擦过烛阴,他也随着她的手在往树上看,听得仿佛很认真。
她略一顿,继续说:“你应该知道,将帅团选才,考核分为三项,骑射、陌刀与兵法对答。近年北方蛮族进犯,因而对于骑射一项的考核上又比往年严格些,你的肩背适合开弓,眼力也得过关才行。”
宋茉抿了抿唇,道:“明白,我来试试。”
烛阴起身,给她让出了位置,宋茉站过去,仰起头静静望着。
微风从四面八方吹来,枝叶摆动起来毫无定法,宋茉闭了闭眼睛,又睁开来继续看,而后又闭上了,接着再次睁开。
在树上找一根丝线,若只知道盯着一处处的局部细看,是极难成功找到的。
而宋茉这样反复睁闭双眼,便是要使自己将整个树冠尽收在眼中,以泛泛的目光去看。
约莫十息之后,宋茉抬手指去:“左下横枝,红线;顶端向阳处,蓝线。”
话音落下,宋茉望着树上皱起了眉头。
最后的黑线与白线,的确不好找。
又是十息以后,宋茉将目光从树上撤下来,拿两只手按了按眼睛,一边说:“黑线与白线,都绑在了树顶背阴处的一根小枝上,一条在内一条在外,但我无法分辨。”
“不错,都找对了,”陵光开口,“视远如近,观小如大,你很聪明。”
宋茉笑了笑:“多谢林隐师父。”
“你今日回去再想一想,倘若想好了,果真要拜我为师,明日过来行过拜师礼,便可开始练功。”
宋茉站在原地:“那么,您觉得我明年夏天,有把握么?”
“若你肯用心,可以。”陵光说。
“好。”宋茉应道。
只是,陵光见她得了这一句承诺,却没有露出多欣喜的表情,她只是转过脸去,望向那边的宋荃。
宋荃与她目光相接,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先后向陵光与烛阴作了一揖,谦声道:“林隐师父,舍妹与我想请二位今晚到府上一叙,备了些粗茶淡饭,不知二位可愿赏光?”
陵光心下一转,道:“那便叨扰了。”
宋荃二人告辞后,往门口走了,陵光送去几步,反身回来,烛阴站在那棵绑了四色丝线的槐树下。
陵光走过去,问:“祝清是谁?”
烛阴仍抬眼看着槐树的树冠:“随口说的一个名号。”
“即便是随口编的,也得有个身份,既然是林隐收徒,祝清为何要在这里?”
她这话中,不能说没有暗指。
片刻,烛阴说:“祝清是清泉道的客卿供奉,受掌门首肯,借住在林隐的院子里,只是林隐嫌他叨扰,两人只是点头之交。”
显然,烛阴听出了她的暗指。
“你果真是这样说的?”陵光半信半疑。
“就是这样说的,”烛阴扭头看她,“你觉得如何?”
“我以为,这也不全是胡诌,其中倒有几分真意,”陵光不落下风,“虽然在我看来,祝清住在此处的意图仍然引人怀疑。”
烛阴笑了。
“宋荃倒是并未起什么疑心,他还十分慷慨,说若林隐师父不方便,请我到他们府上住,他是很方便的。”
“我看他也是一片真心,帝君万不可辜负了。”
“可惜,我在这里住得舒心,只好辜负他的真心了。”
这时,起了一阵风,吹得面前那棵槐树哗哗作响。借着这响声,陵光不再答这一句话。
片刻,烛阴另起了话头:“方才看起来,宋茉在武举一事上已有了决意。”
“看今夜如何吧,”陵光望着树上向阳的枝头,那里挂着紧贴在一起的黑白两色丝线,正随风在树叶间摇曳。
她一摊手,四条丝线尽数飞下树梢,被她握在了掌中。
“今夜的设宴款待,八成是宋茉的主意。周砚恪近些天都在宋府用晚饭,宋茉大约是想借此机会让周砚恪明白,她那日在后院的话并非儿戏。至于她对武举一事的决意究竟几分,恐怕还要看周砚恪如何应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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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灯初上,烛阴与陵光被宋府管家领着,一路来到了正厅,宋荃与周灵蓉坐在主位上,见他们来了,连忙站起来迎接。
宋荃最是热情,即刻叫人去后边将宋茉唤过来。
两个小厮给他们奉上茶。
四个人坐了一会儿,主要是周灵蓉在问宋茉的情况,陵光耐心地答着。
宋荃则跟烛阴在一旁低声聊着,从武学招式到边关局势,越说越亢奋起来,刚奉上的茶盏还未半凉,怕就已将烛阴看作他难觅的知音。
很快便有人来禀报,说菜已备齐,可以开宴了。
陵光随着众人站起来,不禁朝门口望了望,心中疑惑,周砚恪竟还没有到,莫不是今日不来了。
四个人在饭桌落座,不一会儿,宋茉从门口进来了。她先跟两位师父问了好,便在周灵蓉身侧坐下来。
不过前后脚,周砚恪从外面踏进来。
他第一眼看见今日席面的排布与往日不同,显然诧异,第二眼看向席上未曾谋面的二人,依例先跟宋荃互相问了好。
周砚恪的脚步有一刻的踌躇。
摆在他面前的一张大圆桌,五人只占了半个圆顶,宋荃与周灵蓉二人在中间,周灵蓉右边是宋茉,宋荃左边则是两位陌生的面孔。
往常吃饭,他与宋茉都是分坐宋荃与周灵蓉两侧的。
宋荃有眼力见,站起身招呼:“来,尊兄请坐这里吧。”
他伸手指向的是宋茉身边的位子。
周砚恪几不可察地顿了顿,还是坐了过去。
他被小厮服侍着在宋茉身边坐下,袖子从宋茉手边几寸掠过去,宋茉将手往里收了收,也不看他。
周砚恪看见了宋茉的动作,面上没有反应,只谦和有礼地问:“这二位是尊弟的客人罢,该怎么称呼?”
被周砚恪这么一问,宋荃也不坐了,索性站着给周砚恪引介。他也不愧是在官场摸爬多年的人了,开口不过五六句,便将陵光与烛阴二人的名号、事迹都点了出来,还兼带抒发了他心中的崇拜之意。
听罢这一段,周砚恪朝他们二人分别点头致意。
陵光也对他回以友善的微笑。显然,周砚恪还不大明白,他们二人出现在此处的用意。
然而,只听那边宋荃又踌躇满志地说了一句:“尊兄,往后茉儿便跟着他们二位进修武学,争取在明年夏天的将帅团选中拔得头筹!”
宋荃说罢,跟了几声笑,就差举杯庆贺。
他神情激昂间,周砚恪那张脸上的笑意缺僵住了,眼睛下意识去找宋茉。
宋茉仍将侧脸对着他,带笑回应宋荃:“哥哥不免夸大,林隐师父说的是若我肯用心,考中定是没问题,哪里就拔得头筹了呢。”
周砚恪看着言笑晏晏的宋茉,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宋荃接下来的话盖了过去。
宋荃今日的确心情激越,被周灵蓉笑着扯了下袖子,才止住了话头,周灵蓉便叫小厮去传热菜。
各色菜肴陆续端上来,宋荃又拿了酒坛,头一个给烛阴倒酒,烛阴伸掌推拒道:“我近日在持戒,不好饮酒,失礼了。”
宋荃自然没有二话,说:“不不,是我考虑不周,不知清泉道也持酒戒,祝清师父海涵。”
他又走了一个位子,问陵光:“林隐师父呢?可也在持戒?”
“林隐也在持戒。”烛阴替她答道。
他一人说了两人的话,好像这话也问的是他一般。
“好,好。”宋荃拿着酒盅回了位子。
陵光面上笑了笑,算是默认。
暗地里,她紧了紧拳头。
宋荃手里的那坛一瞧就是好酒,她一上桌便看见了,就等着宋荃开坛,喝些酒来解解近日的郁闷。
酒到临头,却被烛阴推了回去。
她持哪门子的戒?
第37章
既然喝不了好酒,陵光只好安心看戏。
一道道鲜香油亮的珍馐被摆上桌子,宋荃自己喝下去两杯酒,话更多起来,一边追忆他曾经对武学如何如何痴迷,一边讲宋茉能拜在林隐师父门下,是多么令他欣慰乃至艳羡。
在这热闹里,陵光看周砚恪几次想要开口又作罢。
“茉儿怎么想到要去走武举了?”终于,他抓住了一个气口。
周砚恪坐在宋茉边上问出这句话,看的是宋荃和周灵蓉的方向。
宋茉在他身边低眉敛目,掩去了神色,并不言语。
席面上静了一瞬,周灵蓉接道:“茉儿能文能武,做什么都有天分,凭着自己的喜好挑就是了。”
这话是打太极,陵光和烛阴都在,这个场合下,周灵蓉和宋荃想必不愿坦言给宋茉改命避患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