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眸中精光一闪,拿出一把算盘,噼里啪啦地给她算起来,口里念着那一套多买多送的说辞,陵光好容易从他稠密的话中听出一个数来,摸一摸荷包,钱没带够。
她打住了小伙计的话头,抬手告辞。
往回走时,陵光再从五方街走回去,仍然是一路热闹,然而在这热闹里,她眼风中忽然瞥见一个人影。
不远处,宋茉穿着藕粉色的夹袄,戴着同色的发簪,正在等她买的糖人做好。
而她身边,还站着另一道比她更宽大的身影,两人显然是同行的,人群熙攘中,陵光最初一惊,恐怕那是周砚恪,然而待定睛一看,见那人的年纪显然比周砚恪小许多。远远地只能看个大概,还算得上俊朗。
陵光又看了一会儿,确认同行的果真只有他们两人。
宋茉今日告假,用的是“与同窗许久未见,相约出游半日”的缘由,只是,她原以为这所谓的同窗是个姑娘。
陵光本想继续跟着瞧瞧,可人多又离得远,两人买完了糖人,一下便没了踪影。
她一路思想着回到院中,一抬头,烛阴在院里藤椅上坐着,似是在等她回来。
人声鼎沸的热闹犹在耳边,她走过去,心渐渐静下来。
烛阴从藤椅上起身。
陵光将平安锁递给他,“有劳了。”
烛阴听她道谢,笑了笑,问:“还买了什么?”
陵光想起那个金铜钱,摇摇头:“没买什么。”
烛阴说:“若是银子不够,我这里还有。”
“司命星君过几天下来,”陵光抬脚往厢房走,“我找他再拿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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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宋府。
桌上摆满了羹果菜肴,烧鹅、蹄膀、酿螃蟹,蒸炒煎炸样样齐全,道道有寓意,方才宋荃一道道向众人引介过去,也算一桩节目。
仍然是如上次一般的座次,周砚恪同宋茉挨着坐,这回,宋茉却很活泼,讲了许多自己练武时的趣事,只是并不朝着周砚恪那边。
他们有两月未见,宋茉讲着,周砚恪也与众人一样看着她。
桌上还有一坛屠苏酒,本应各人一杯先喝下肚,作为开宴,只是宋荃念着两位师父持着酒戒,没有推让,只他们四人各饮了一杯。
“尊兄这些天都在忙什么?许久没过来了,除夕夜才得空。”宋荃放了酒盏,喜气洋洋地问始终没说话的周砚恪。
“衙门这几天事多,耽误了,尊弟的年礼实在费心了,我今日带了回礼来,还望不要见怪。”周砚恪回道。
“哥哥这两个月都说忙,也不知在忙些什么,年末即便是我们税务司都还能告几天假,你们殿学司竟比我们还吃紧些么?”
周砚恪笑了笑:“是我怠慢,前月里染了场风寒,身子懒了。”
周灵蓉一听这个,倒不再追究他没来的事,又去怪他染了病却自己扛着。
而宋茉面色如初,仍然吃菜。
宋荃面上的喜色凝了凝,似在想什么,待周灵蓉的话数落完了,他叹息道:“尊兄一个人,没有个亲近人在左右,自己可要多当心。往后我与灵蓉也多去尊兄处坐坐。”
周砚恪只笑了笑,不再接话。
宴罢,几人来到堂屋中坐,是回赠年礼的时候。
小厮将周砚恪与陵光二人带来的礼匣都抬了上来,对着礼单,一个一个地呈报。
听见烛阴赠的是那几幅字画,宋荃大喜过望,他朝烛阴抱了抱手,道:“今年果真是好彩头,能得祝清师父墨宝,千金难买,千金难买。”
陵光给宋茉送的平安锁,小厮报过后,宋茉从盒子里拿了出来,也是欣喜的模样,朝陵光道谢。
陵光嘱咐:“从今往后无论去哪,都要将它带在身边,即便是将来领兵杀敌,它也能保你平安归来。”
此话说完,余光里,周砚恪的目光扫了过来。
宋茉即刻将平安锁揣进衣袖:“我记着了师父。”
小厮继续念礼单,接下来是周砚恪的礼了。周砚恪出手大方,也有新意,给宋荃与周灵蓉送的都是些京城里不好买的地方珍奇,价值不菲。小厮光是念,就念了不短的光景。宋荃和周灵蓉一一向他谢过。
而相比之下,他只给宋茉带了一匹上好的湖州绢,一套新近油印的经史注疏,再配了一对小巧的银珠花。
两厢对比之下,显得少了点。小厮两下念罢,退了下去。
礼节上讲,周砚恪送的这些,是再合规矩不过的。
在宋府中,宋荃和周灵蓉是主家,周砚恪是客,而对于主家未出阁的妹妹,他是不宜送太过贵重的礼的。
在场的众人心里都明白这一点,宋荃和周灵蓉自不觉得有异。
“多谢周大人。”宋茉面上带笑,不冷不热地将面子做足,却并不去碰那匣子。
陵光在袖中捏掉一颗清石,使了法术纵目往那匣子里看,却看见那里面,除去小厮念的几样东西,竟另外还有一件。
看起来,是一条剑穗,镶了银,却不知为何没有写在礼单上。
“尊兄有心了,”宋荃笑呵呵开口,“尊兄学识渊博,摸得清茉儿的品性,送的礼也有涵养,不像我与灵蓉,年年就送那些老一套的玩意儿,茉儿都怨我们没新意。”
“哪里怨哥哥了?哥哥每年除夕都在我床头放那样多的除祟钱,真金白银的还不好么?不过,今年我都十七了,不是小孩子了,哥哥还放么?”宋茉笑道。
周砚恪在一旁,原本似想说什么,听宋茉这样有意无意地讽他,止了话头。
宋荃笑道:“自然要放,十七了怎么就放不了?你未出嫁前,在我跟你嫂子这里都是个孩子。”
宋茉笑意更深:“那嫂子都嫁给哥哥多久了,哥哥还每年往她的枕头底下放红纸包呢,原来在哥哥心里,也将嫂子看作了小孩子疼。”
这话淘气,宋荃话短,堵着说不出来,一抹赧然的红,从脖颈红到脸上。
宋茉已哈哈笑了起来,周灵蓉也笑,宋荃赧得用手肘碰了下她,低低轻斥道:“这样的事你也跟她说!”
又笑了一会儿,宋茉想起来了什么,从位子上站起来:“哥哥,我去看看爆竹准备得如何了。”
宋荃记起这件事,转而请烛阴与陵光道:“二位师父,今夜不急回去,与我们一同在院中放个爆竹如何?”
陵光自是没意见,先点了头。
烛阴却道:“承蒙美意,只是我还有些事要回去料理,不便久留,今日叨扰了。”
说着,他便站起身来,宋荃同周灵蓉也站起来,说了几句挽留的话,烛阴却并不松口,二人便只好将他往外送。
陵光看着烛阴的背影,不知道他有什么重要的事回去料理,他在与不在,都没有什么,只是不免有些扫兴。
恐怕,他果然是这么一个人,与热闹格格不入。
陵光站了起来,朝仍然还坐着的周砚恪道:“周大人,请吧。”
宋府买的鞭炮爆竹足有一大篮,宋茉已着小厮摆好了一条,似一条红蟒在地上蜿蜒着。
“师父,”宋茉见陵光与周砚恪一前一后走来,单单向着陵光问道,“你不怕响吧?这挂炮可响了。”
陵光笑说不怕。片刻后,宋荃和周灵蓉送完了烛阴回来,便叫小厮点火。
宋茉争道:“我来点。”
宋荃嘱咐了几句,应允了。
鞭炮着得很快,瞬间噼啪炸响起来,宋茉捂着耳朵,震耳欲聋的响声中,笑得灿烂。
挂炮点完还有烟花,宋茉都揽下了点火的差事。
陵光默默抬头望着,朵朵金花次第绽开,她望着望着,心思却跑到了那背后黑幕般的夜空上。
她终究会回到那上面去。
这些日子,谈不上好,说糟也不算糟。而无论如何,至多还有几个月而已。
几个月的时光,对于她来说,实在是不值一提的。她总是这样告诉自己。
可今日站在这里,看烟花乍现之时,只感觉那夜空竟是空空荡荡,没来由地有些怅然。
这场烟花的排场不算小,只是比起避暑山庄上执明师兄放的那个,就有些相形见绌了。
直到最后一盒放完,宋茉又留陵光在这里守完岁再回去,陵光笑着推拒了。
宋茉将她一路送出府邸的大门,告别时,她拿出平安锁说:“我谨记师父教诲,来年我还跟着您好好学武,祝您跟祝清师父来年顺遂。”
陵光含笑拍了拍她的肩:“回去吧。”
宋茉进去了,陵光独自一步步往住处走,方才放烟花时,她只觉得在宋府里待不住,此刻走了出来,反倒不紧不慢了。
家家团圆的时刻,街上尤其冷清,陵光一步步磨蹭到院门口,看见院门上新贴的对子和年画,是腊月二十七那日,她一回来,烛阴自己贴上去的。
在她看来,这院子其实称不上是谁的家,烛阴贴上,大概是为了不惹人侧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