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帝君断绝师徒关系后_低头袖手【完结】(59)

  陵光将目光转到他身上,见他正低垂着眸,片刻,她接道:“是啊,日子不多了。”

  正月一过,年节带来的喜庆与热闹日复日地淡下去,一切又回归了惯常的轨道。

  白日里,陵光盯着宋茉练完陌刀、骑射,待晚间烛阴给宋茉上兵法,陵光便出去躲清闲,将京城里的大小馆子吃遍,戏楼茶馆的戏曲评书都听遍了。

  她偶尔去周砚恪府上看的时候,见他又瘦下去不少。

  三月一开春,大晟皇帝将他召进了宫里去,叫他回来督办的史书之事终于开启,皇帝同他相谈甚欢,将他留在宫中一月余。一次座席间,知道他原配妻子去世多年,他却至今未续弦,酒上心头之际,有意给他指婚。

  周砚恪当众起身,跪在殿上叩了头,郑重推拒。大晟皇帝并没有说什么,两日之后,放他出了宫。

  他回来那天,恰是清明踏青的日子。

  他到宋府去,大约是想见一见宋茉,彼时,离花灯节前夜在烟月馆中的那一面,已经过去了整四月。

  可他到了宋府,得知宋茉与她的同窗出去踏青了,他便坐在那里,听周灵蓉同他忧虑着,宋茉情窦初开,近日跟那位同窗的公子来往密切,恐怕耽误了将帅团练,或届时宋茉为了他反悔云云。

  话说到最后,原来周灵蓉是有心让周砚恪劝一劝宋茉。

  当初在烟月馆,他站在包厢前的那一场心慌,最终只是虚惊。宋茉是假意与那俊朗的同窗公子相好,只为了激他。

  可这一回,他进宫去的这一个多月,宋茉即便要做戏,也没法叫他看见。他因而无法分辨,宋茉此次是否还是假意。他想,即便最初是假意,相处之下,恐怕也有了几分真心。

  他是最不能去劝她的人。

  周砚恪自从这一天起,便更加忧愁多思起来,寝食都变得勉强,陵光看在眼里,诧异他用情之深,却只有叹息。

  弥什仙君啊弥什仙君,神途漫漫,这也算是一遭劫数吧。

  眼看过了谷雨,考核的日子在即,陵光寻来了一块上好的铁料,为宋茉打了一把新的陌刀,刀身轻巧,却削铁如泥。

  宋茉拿在手里,直道好刀。次日她便换了它来练招,陵光看见,那上面挂着条刀穗,镶银的。

  她乍然记起来,这刀穗乃是周砚恪送与宋茉的年礼之一,是在礼单之外的东西。

  暖春里,宋茉着一身短打劲装,练完一套,收势过来,陵光便问:“这条刀穗是哪里来的?”

  宋茉低头看一眼,“一个朋友送的。”

  她神色如常,陵光也不再问什么,只说:“正式考核时,演武场上不许刀带佩饰,最近仍将穗子拿下来练吧。”

  宋茉低眉:“是。”

  后来的几天,宋茉又换回了原来的旧刀。

  这天傍晚练完以后,宋茉将刀放回刀架上,向陵光抱手:“师父,那我先回了。”

  陵光转回身,颇诧异,“你今夜不上课了?”

  因为如今考日将近,宋茉午饭与晚饭都在这边院子里吃,傍晚练完后,便直接等着烛阴过来给她上晚课。

  宋茉的眼中也是不解:“我以为师父知道,祝清师父没同师父说么?他说我的课已上完了。”

  这几个月,陵光与烛阴的相处似又回到了来这里的最初时候,乃是井水不犯河水。即便她见着烛阴,也是隔着窗或几丈远。

  烛阴自然没有同她说过。

  再六天才是外场试练,到内场对答还有十多天,课到今天便上完了么?

  陵光心里想着,面上却不显,冲宋茉摆摆手:“我忘了,你回去吧,明日晨起别迟了。”

  “知道了师父,您明日晨起别忘了就是。”宋茉跟她贫嘴。

  陵光拿手隔空将她一点,宋茉笑着跑走了。

  目送宋茉出了门,陵光在院中站了站,目光不自觉地往烛阴厢房看过去,她知道他一早就出去了。

  心中生出些烦躁,她移开眼,索性也往院门走过去。

  行进间,她拿下主意,想今夜不如再去听一听戏。

  她将院门往里拉开,门却似乎轻了许多,一抬眼,烛阴在外头,正将门往里推。

  他从外面回来,手上提着个布袋子,迎上她的目光,他往后退了几步,要将她先让出去。

  “要出去么?”他问。

  这难道不是显然的么?

  陵光跨出门槛,不答他这句,在门边站定,转而问:“帝君给宋茉的课上完了?”

  “嗯,”烛阴似解释也似抱歉,“我还未寻到机会告诉你。”

  陵光道:“既然上完了,离考日也不剩几天了,帝君不如先回去。”

  烛阴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今晚回来吃顿饭吧。”

  陵光愣了愣。

  这些时日里,她也没见烛阴与吃饭这事扯上过关系,唯一的两回,便是那次杏仁甜羹,和年初一的那一盘元宝饺子。

  “我晚上定了要去怡清园看戏。”她抬脚欲走。

  忽而,她动作一滞,止住了步子。

  低头看过去,是烛阴伸手轻轻扯住了她的袖子。

  她呼吸放轻,却不回头,只是垂眸看着那只手。

  “明日再看吧,”那只手仍不松开,“明日我会离开,算是作别。”

  第47章

  冬瓜盅,里面填着的似是干贝泥又像虾蓉,淋了一层薄芡,透亮如琥珀。如红炉焙雪的那一道,其实是取了虾蟹的肉打成的球,放在红色的蟹壳里。还有一份鲜白的松茸汤。三道菜式,每道的份量都不多,看起来都很雅淡。

  这些天,陵光在外面的馆子里吃惯了大火猛炒和浓油赤酱,面对着这三道各美其美的菜,不知该如何动筷。

  此情此景,她心想,今日答应坐在这里,也是糊涂了,作别就作别,为何非要吃什么饭呢?

  不过,唯有那一道糖醋鱼,看着不错。

  这时候,烛阴提着一个食盒走进来,陵光鼻子灵,闻见了熟悉的烟火香气。

  “自己有空的时候,琢磨过几道菜,但恐怕不合你的胃口,就去外面又叫了几道来。”

  陵光又看向那几道淡雅的菜式。想不到,烛阴一个人在乾元殿待着的时候,竟也会钻研厨艺。

  不过,在他漫长的神寿中,竟然只钻研出了这么几道。

  烛阴将另外的菜色从食盒里拿出来,都是酒楼里的招牌,有斩鸭、酱炒一类,摆上桌,竟无一不是她吃过的。

  陵光看着那些菜,风味记忆犹新,喉头一动,说:“帝君不必如此大费周章,若临走前有什么话要交代,直说便是。”

  烛阴将那盘醋鱼换到了陵光面前,“今日算是赔罪,我曾说不再离开,却是要食言了。总归你出去也要吃些东西,我也算沾你的光,回去以后,恐怕没有这样的兴致了。”

  陵光直接问道:“帝君提前回去,是为了玄女元君的那件事么?”

  陵光原本以为,她这样直言,又提及玄女,烛阴会因此难言,可他神色未改,说:“算是吧。”

  她心中不解。这样的一件事,让他提前回到九重天去,想必是一件大事,可是他却仿佛能将这件事轻松地透露给她。

  八荒太平日久,她想象不到,究竟是什么样的大事。

  正思想间,烛阴将手伸过来,道:“将碗拿过来。”

  陵光顿了一下,将面前的空碗递给他。

  她的好奇心被勾起来,把心中的猜测问了出来:“是关于那只旱魃的事?”

  盛满松茸汤的碗被搁回来。

  “我提前回去也不全是为了玄女的事。此事待你回九重天后,自会知晓,剩下的几天,你只需在这里将宋茉安顿好。”

  这是暂时不让她知道了。

  她又想起晏岚歪打正着的那句话。他很多事是她看不懂的。

  她的确想不到,这会是怎样一件事情。

  陵光拿汤匙搅了搅那奶白的汤,并不立刻喝,笑了一声,却是微微皱着眉的神情,又问:“既然帝君要走了,这件事说不得,芙蓉楼里的那件事,背后是谁,这个可以说了么?”

  烛阴给自己也舀出一碗松茸汤,便将那盅盖上了,在陵光对面坐下,说,“若你知道了是谁,将会如何?”

  陵光从汤中舀起一块松茸,又让它掉回汤里,道:“或许,我会打到他的府上去。”

  这是气话。她原本就是说来解气的,可一看烛阴,他脸上竟然带了笑意。

  她将汤匙一放,在碗沿敲出清脆的一声:“帝君觉得很可笑么?”

  烛阴敛了敛笑,“倘若那人比你的位阶高出许多,你打过去,打不过又该如何?”

  “那是有些棘手,”陵光眨一下眼,“不过,帝君的位次总够高了,若与避暑山庄那次背后是一个人,这样说来,该帝君打过去才对。你也打不过么?”

  烛阴知道她是故意说些这样的话,这样的话带着刺,但也能让他笑起来。他笑着摇头,“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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