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么?看来,那人便是与帝君位阶相当的了,”陵光挑起眉毛,“这位高人躲在后面,害你也就罢了,竟对我也青眼有加,却只敢玩些小把戏。不过,恐怕如帝君一般的高人都令人捉摸不透。”
这话里有暗指,不知是不是因了这暗指,烛阴敛起笑意。
“我无法告诉你那人是谁,不过,你说得不错,这都是小把戏。”
他敛住笑意之后,口中的话似乎也变得郑重。
“你所谓的高人,各有各的手段。手段并不在于大小,而在于时机。或许你看他使出的都是小手段,可他若是搏对了,后果恐怕连我也无法承受。”
陵光听着,也收了方才的态度,知道烛阴是在向她揭示些什么。
片刻,她道:“看来,他用小把戏,倒是他的高明所在了。”她已经领悟了他的意思,“以小搏时,才能不深地介入他人因果。况且,‘小’可以有许多,机会多如牛毛,可‘大’却只能有寥寥几个。”
烛阴点头:“不错。”
“只是,他若铁了心算计我,我也算不过他。”陵光靠回椅背,“高人的厉害就在这里了,即便被知道了手段,知道了图谋,却让人猜不透,也防不住。”
烛阴看着她,半晌,从袖中拿出了一条手链,通体冷青的,珠子颗颗莹润。
陵光感到一股气泽压面而来,顿时,她知到了那是什么。
“这条手链,你若日夜戴着,他便算计不过你了。”
烛阴将手链递过去。
“这是龙鳞打成的?”她回忆起,在水云镇外,将那只旱魃吞吃下肚的巨蟒,便是由这么一片龙鳞幻化出来的。
烛阴点头。
“为何是青色?”她问。
其实,这片鳞,是天地初开时,他化形前的初生鳞,因而显出与其它不同的冷青色。与他、化育他的天地一气相连,是除了心头精血外,他能拿出来救她的第二件东西。
但是,他不会这样跟陵光说,他只是说:“我在上头施了法术,炼化成珠以后,就是这个色泽。”
“帝君提前回九重天,今日是要留下这件东西来给我防身么?”陵光若有所思,又问:“这手链带在身上,是什么功用?”
“他对你的算计因我而起,这手链能让你与我气泽相连,届时,他若算计你,便是在算计我,就由我来应对。”
他索性站了起来,绕着桌子走过去,放在了她的面前,“若你不愿意戴在腕子上,放在袖中也是一样。待我同他将事情算清楚,便向你要回来。”
他说的这话都不假,只是他未将链子的用途和盘托出。不过,使他们二人气息相融,的确是它主要的功用。
他垂眸注视着陵光,见她拿起了手串,放到眼前端详着。
无非是一串手链而已,正如那盒用他心头精血制成的药,她也一直服着。他知道,她的爱憎分明有时候就表现在这种事情上。
陵光将手串又放在桌上,“多谢。”是收下的意思。
烛阴点头,转身坐了回去。
说了这么久,夏天里席面上的菜倒也凉得慢,陵光夹了一筷子酒楼送来的菜。
低头尝了尝碗里的汤,意外的还不错,虽然味淡,然而却自有一股鲜甜。
夏日的静夜里,堂屋的门敞着,声声蝉鸣,风带着沁凉夜色流进来。
宁静里,陵光忽然意识到,烛阴今日说的这些话,给她的这条手链,大约就是他所说的作别了。只是,关于周砚恪与宋茉的事,他倒是一字未提。
由此又想起,宋茉将周砚恪堵在假山后头的那晚。
恍惚间,那竟然是去年秋末的事了。
那天晚上,也是坐在这里,那一晚杏仁甜羹,她一口未喝,并不知道尝来是怎样的味道。便是气味,也记不大清了,只知道是香甜的。
记得的只是,烛阴同她说的那些话。在后来,她旁观着周砚恪与宋茉时,时常想起来那一番话。
关于执念、天道、苍生喜悲,他心中的大道天机,或许只说出了区区一隅。倘若没有曾经的那些事,倘若没有那一千四百多年,或许她想继续听下去。
不过,如今已是盛夏,雪下了又化,春来以后,秋冬的旧叶都该碾作尘土才是。
陵光垂着眼,忽然问:“帝君觉得宋茉内场的兵法笔答,有把握么?”
烛阴答道:“她受训的时间虽不长,却胜在心性沉稳,审慎克制,在这个年纪很难得。在我看来,几乎是十成胜算。”
“宋茉对于远离己身的事,向来是沉稳的。”陵光状似随意地又夹了一块醋鱼,话锋一转,“玄女元君也擅兵法军策,上回元君下来时,在院中看帝君那本《九野兵枢》,我就在想,不知帝君与元君指挥两军对垒,谁会更胜一筹?”
烛阴看她吃鱼,知道她喜欢,“玄女的实战功底在我之上,恐怕还是她赢。”
陵光又说:“玄女元君战功赫赫,传了许多兵术到人间,泽被众生。当初帝君代她来教导我们四个,也算得上慷慨。”
将话题引到这里,并非她有意为之,可一句句地,她就是这样说了。
烛阴:“说不上慷慨,我当年担下这个教职,也并不是为了玄女。”
陵光不禁看了他一眼,她心中想问:不是为了玄女,那是为了什么?
然而她笑一笑,说:“帝君是为了大局。”
烛阴似想说什么,却又作罢。
陵光也不再问,再开口时,又转了话题:“帝君今日摆这一桌与我作别,或许还想交代些弥什仙君的事。我便先说说我的打算,帝君也好放心。”
“嗯,你说。”
陵光启口:“如今,这件事也算告一段落,宋茉入将帅团后,离京至少五年,她与周砚恪这一别,二人再见时,恐怕周砚恪已年近不惑之年。届时如何,着实不好推演。这期间,我便托司命星君盯着,若有变故,再着手干预。”她看了看烛阴。
烛阴听罢,说:“你我干涉以后,宋茉的命盘中,约九年后或将有一次大变数,你应提醒司命,届时多多留意。”
九年,与她自己推出来的结果一样。只是,陵光从他话中隐约听出一个意思。
“自然,司命星君已然知晓了,”她顿一顿,“不过,司命星君问我,九年后若有变数,是否要知会帝君。”
说罢这句,她垂眼低头,舀起一勺松茸汤凑到唇边。
只听那边说:“不必分心知会我,恐怕我届时不在晦明宫,”他看着她,“此事定局已成,即便宋茉九年后再有变数,也容易处置。”
陵光点头。
过一会儿,陵光道:“我吃好了。”
烛阴知道她并没有吃下去什么。只夹了两三筷离她最近的醋鱼和一块芦笋,唯有松茸汤喝得多些。
这远不是她平日吃饭的胃口,不过,她没有一口不碰,又在这里听他将事情说完,他已很知足。
他点头,目送她走了出去。
他仍静静坐着,回想着。
方才,她借司命的名号问,届时他是否还会再下凡来。他心里知道,其实是陵光自己在问。
他也想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只是,他终究不愿失信于她。
今日这一场作别,或许其中最重要一件事,就是将那条链子交到她手上。
但若只是为了给她一条链子,他大可以留书一封,还能够将前因后果讲得更清楚些。
席上几乎未动的杯盘冷炙,如今看起来,的确是如她说的,一副大费周章却又徒劳的样子。
与其说今夜是作别,不如说是他的一场贪恋。
第48章
次日一早,宋茉来练功的时候,宋荃也跟着来了。
陵光一走出厢房,便被他们兄妹齐齐转头看住,宋荃迎上来,微皱着眉头问:“林隐师父,祝清师父这就走了么?”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烛阴的厢房,说:“嗯,他同你们说了?”
宋荃看起来一副心焦的样子,盛夏里日头大,他额间出了些汗:“今日一早,家里下人递过来祝清师父的辞别信,我看完才知道。怎么走得这样早,又这样突然,我原打算在茉儿考完内场那日,再请二位去盛兴楼一聚,谁知……”
陵光感念他的好心,温声说:“他来去随心,我也是昨日才得知,恐怕是有什么要事。你的好意,他在心里知道。如今最主要的是宋茉专心应考,其余的事,都是小节。”
宋荃连连点头,说了好几个“是”,他转身看向宋茉那边,她已经拿了陌刀兀自打起招式,仿佛没有听见二人说话。
“那么,我先告辞了,六月初一外场那天,我们早上接您一起去兵部练场。”
陵光点头目送他离开,又转眼看向宋茉,她往宋茉身边走了两步,说:“祝清师父做事稳妥,无论如何,他此时离开,便是放心你,相信你已不需他的指点了。”
“我明白,师父,”宋茉答道,“您不用这样宽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