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她正在陵霞丹台里批公文,正欣慰着,今年的天条比去年好了不少。
消息从下界传上来,她想起来宋茉在盛兴楼写就的那封信。她还未送给烛阴。
里面的内容她尚未读过,于是将公文放到一边,将信从柜子里拿到手边,展开来看。
那夜包厢中的烛火不甚明亮,宋茉也书得急,笔迹显出几分潦草。
那考题是这样说:“设若孤军深入大漠,误入钳形死谷。周遭风沙迷目,侧翼受敌;又兼胡虏轻骑出没无常,屡断我军粮道。今后路水源已绝,军心浮动。尔为统将,当布何阵以死中求生,克敌制胜?”
宋茉将思路写得详细,辩得精彩。总的来说,是“若欲求生,必先求死”的论断,也不失肃杀悲壮。
陵光从信上抬起头来,望向窗外,九重天仙光灿灿,外面檐下的赤玉风铃叮铃作响。
她想,或许,该将这封信送去了。
第49章
北荒,钟山。
仍然是那一片灰白的土地,亘古不变的孤月,古冷地挂在天上。
陵光走到晦明宫外,虽已来过了一次,然而因为上次来得急,这还是她第一回 见到晦明宫的正门。
此刻,她怀里揣着宋茉的那封信,被她用信封好好装了起来。她伸手叩了叩晦明宫的门,感到一阵萧瑟的风。
四处是烛阴的气泽,她抬起腕子,手上那条冷青色的链子,在气泽相同的地方,正笼罩着隐隐光晕,像是里面有活物在轻轻吐息。
等了半晌,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门从里面打开,却不见人,她才往下方看去。
“姐姐,是你。”一张童稚的脸,探寻地看着她。
是她风风火火闯进来那次,被她用定身术定住的那个小童。
他见她站在外面,也不将门打得更开,只是将身子掩在门里,探着个脑袋问。
“我来找你们帝君,”陵光顿了顿,尽量放轻了声音又说,“上一回是我无礼,得罪你了,你莫要害怕,这次我不会再将你定住。”
小童眨了眨眼,一字一句地说得认真:“我没有害怕。帝君跟我解释过了,说上回是他犯错,姐姐是生气了。不过,帝君前些天出去了,姐姐有什么事,我可以为你转达。”
陵光看着小童闪着光亮的眸子,看起来他比她的小侄子晏子清年纪大些,然而此刻看在陵光眼里,却比晏子清可爱多了,于是她语气更轻软道:“那么,他可说过何时回来?”
“不曾说过,”小童摇摇头,思忖一下,又道:“不过,我看着那个样子,大约不会太久。姐姐是有话要说,还是有东西要给他?”
陵光一时顿住,她道:“算了,我以后再来吧。”
说罢,她转身要走,小童在身后请她慢走,她又想起什么,转身问道:“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你叫什么,可以告诉我么?”
小童乖巧答道:“我叫明风。”
“明风,”陵光重复,“多谢你,明风,下回带礼来向你赔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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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岁的夏值结束了,今年不似去年事多,陵光案头上堆着的文书,也再没摞成过尺来高。下界巡视的差使,整个夏值间也没排上几回。
即便不甚忙碌,她也没有再去钟山。
转瞬又是立秋,陵光同秋值的监兵师姐行过了交接礼,与她在通明殿飞檐的阴凉下站着说话。
监兵牵过她的手,叹道:“自下界避暑山庄一别,如今咱们都一年多未见了,正月里,孟章师兄做过一回东,叫人去请你时,才知道你下界去了,去请师父,也没寻见他,只好我们三个冷清聚了一回,今年你若有什么事,可要提早说。”
陵光笑道:“是我罪过,这话执明师兄已跑到我那里数落过一遍,他勒令我,今年过年任我有天大的事,也不许再往外跑,定要在席上见到人。”
监兵也笑:“原说下回轮到我来做东,他倒先急赤白脸地怕你不来。”
陵光逗趣道:“原来是师姐做东,那可不稀奇了,恐怕执明师兄比他自己设宴还要上心百倍。”
监兵笑了一声,轻推了她一把。两人同笑着往阶下走,在各自的舆驾前站定。
监兵问:“你好容易卸了差使,可想好去哪里走一走?”
陵光道:“是有几个地方要去走走,若见着什么奇闻轶事,传信给师姐解闷。”
监兵点点头,捏了捏她的手,“快去逍遥吧,我守在九重天当差,就指着你的信过活了。”
两人笑了一回,相互作别。
陵光先风尘仆仆地回了一趟扶光国,在家里住了不过三五日,就说要走,她娘一边说她心野,一边收拾叫她带走的东西。陵光在一旁呵呵赔笑,看着她娘给她装了满满一袋子。
晏岚倒是不在南荒,不知道去了哪里。
陵光觉得不见她倒也省事。
后来陵光去了一趟西天佛地,又跟智胜真佛在了亭中下了几天的棋,恰巧遇上西天的几次佛礼法会,见了一众菩萨金刚,日日是梵音绕梁,几天以后觉得没趣,便同智胜告辞。
临别时,她同智胜说了句:“下回再来与你手谈。”
智胜一阵咳嗽,饮了茶压下去,念了一句佛语,连摆手道:“之前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棋瘾这样大的?没有下一回了!”
陵光挑挑眉毛,飘然下了山去。
从西天灵山下来,她又往东走到了度朔山上,三千里桃木之下,她踏着红土,翻过那最后一道矮坡,在坡顶上站定,纵目往坡下望去。
一方幽黑高大的冲天牌楼,赫然耸立在坡底十几丈之外,门楣上用金墨歪歪扭扭书了两个大字:鬼门。
门下卧了只足有一人长的白虎。
冥界的景色万年如一,当初就是在这个地方,她遥遥一见那边桃枝下走来的人,下意识地后退,险些踏空。
她不禁往那边的桃枝下看过去。她停在这里,这样的神态,仿佛等着那后面走出什么人来。
不。
她开步走了。
她其实没有在等什么人,来这个地方,也不是为了找什么人。只是旧时旧地,又此去经年,容易恍神而已。
经过白虎身边时,它感受到她的气泽,懒懒地睁开眼,金色的瞳仁如琥珀,陵光蹲下来,伸手顺着它下颌的软毛。
进了鬼门,奈河上仍有恶鬼强渡,哀嚎震天,一片血腥景象,这回,她比上回看得清楚些,那恶鬼之中,竟然还有老人婴孩,皆是一派凶相。陵光看罢一眼,心中不忍,便不再看。
再见到北冥时,他仍是在莲池的亭中支了小几,赏花饮酒。陵光蓦地出现在他面前,他凑在嘴边的酒盏晃也未晃,一滴未洒。
他先“哟”了一声,抿一口酒,“好久不见。今年七月十五中元,大帝还在宴上当众忆起去年大赦时陵光神君的风姿,惋惜今年你不能到场,我还想着何时能再见到你,想不到你自己来了。”
陵光见他有挖苦之意,自顾自斟了杯酒,北冥这里的酒,她喝得安心,“看来还是北冥君的差事好当,今年的中元夜宴,北冥君还似去年那般忙碌么?”
北冥将酒盏搁下,唇角含笑,说:“没了陵光神君的关照,自然不似当年的盛况。”
“是我的关照?我还以为,当年的盛况是烛阴帝君的面子。”
北冥听她自己提了烛阴,心念一转,便顺着说:“说起来,我也有许久不曾见过帝君了,”他说到这里,在话间制造了一个可疑的空当,“不过我倒听说,上半年里,帝君到了下界去,也不知去干什么。”
陵光又饮酒,不理他的话。北冥便如想起什么似的,一歪头,先上扬着“哎”了一声,道:“陵光,我又听说你也在下界,这样巧,你可曾见到帝君了?”
陵光嘴里品着酒,挑起眼从杯沿上觑了他一眼,竟然看不出来他是知道还是不知道,便将空酒盏放了,又去斟酒,索性说:“哦,北冥君的消息恐怕太不通达,竟然不知道我与帝君在下界时,有半年都住在同一个院子里。”
她说罢这话,便见北冥的神色一顿,显见地,他事先并不知道这件事。
他显然是八分诧异,两分留心,怕她是在诓他。
就在他张口欲问之际,陵光笑道:“我逗你的。你这个表情可谓精彩。”
北冥随着她的笑,也摆出一个笑来,只是有些僵硬,道:“你倒说得出来。”
陵光笑而不语。
北冥又问:“你此番来我这里,是来干什么的?”
陵光又饮一杯酒,道:“没事便不能过来?”
在北冥这里逍遥几天后,陵光本想再去西荒东荒的几处名景仙乡逛一逛,然而从北冥那里出来以后就没了心情,直接回了陵霞丹台。
她坐在案边看话本的时候,宋茉的那封信就放在手边,惹得她心烦,某天她正读着一本,“呼啦”一声,书页被风翻过去,她才发觉自己的神思早已不在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