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兽遗训,若有朝一日锁妖阵破,便使四象神君入阵镇妖,”他的声音没有波澜,“我与玄女、老君、王母相商,将锁妖阵法稍作变通,可先削弱蚩曈的妖力,待四象入阵镇守数千年,磨其戾气,再由我等联手歼灭。”
陵光看见,烛阴说到最后一句时,玄女的身影在一旁微微晃动。原是,她将眼帘垂了下去,压抑似的呼出了一口气。
烛阴仍在继续往下说着:“只是,四象神君即位至今,不过千年便临此大任,其仍需时日砥砺修行,而妖神蚩曈之动却委实难测,因而需请各位出手相助,为四象入阵争得转圜生机。”
玄女此时沉声接道:“诸位乃在天帝、王母座下供职,若非征得他们二位的首肯,我也断不敢擅自调兵。今时一事,乃是大敌当前,届时,我与老君会在阵外为各位护法,以保诸位性命无虞。出阵以后,也有九转金丹、万年道果相奉,以弥补诸位折损的修为。”
话音朗然,自高台落下,漫天细雨依旧,在场无人言语。
“若诸位有什么顾虑苦衷,便在此地一并提出,”玄女凤目环顾,话中有几分刀兵之气,“自明日起,入阵的调令发到诸位的府上,还有异议者,按天律处置。”
仍然是无人言语。
玄女其实已将话讲得清楚,搬出了王母天帝的圣意,又允诺了众仙平日里一颗难求的金丹,俨然一副恩威并施的雷霆手段,众人哪里还敢言语。
正当此时,仙阵中,一位器师模样的仙者排众而出,向着高台遥遥一揖。
“霖棋仙君,请说。”玄女允准道。
那霖棋仙君半垂着眼帘,“若要守阵,我倒可以制出几件合用的法器助阵,只是,不知我等需为四象神君拖出多少时日?”
场上静了片刻,人人立耳听着,只听玄女道:“至多不过二十载。”
人群又是一阵窸窣声。二十载寒暑,于凡世不过一代,于仙家不过弹指,可在那阵中,又不知是何种的折磨。
“明白,多谢元君解惑。我没有别的话了。”那器师半笑不笑地闭上了嘴。
玄女又在仙阵中巡过一圈,道:“还有什么顾虑么?”
人群有些松动,却片刻无人答话。
而后,一阵铁甲相碰之声。
“小神领命,尽听烛阴帝君、玄女元君差遣!”启元天将声音雄浑浩荡,他已单膝跪了下去,甲胄触地,抱手领命。
玄女眼神一定,她平生欣赏这样的痛快爽朗,见如今众将中仍有这般人物,使她眉间浓厚的愁云总算消散几分。
有了启元天将带头,仙阵中,竟有不少热血未冷的,也跟着出列执礼。
“末将领命!”
“小神虽不才,愿为保八荒太平,尽绵薄之力!”
其余众仙一阵眼风交换,顾盼之间,知道大势已定,再无回旋余地,便左右参照着,颇齐整地跪了下去,拉了声调表忠心:“尽听烛阴帝君,玄女元君调遣——”声音响在昆仑山间,冲出重重冷雾。
“既然如此,诸位便各自回宫复命罢。”玄女道。
少倾,演武场上云旗卷动,众仙尽数散去,陵光原也想走,却看师兄师姐都不动,便仍站住了。
果然片刻以后,高台上传下来一声,仍然是玄女在说:“孟章,你们四个到大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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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宫大殿。
陵光四人落座于下首客位。
玄女会客的大殿也轩昂敞亮,上座前并无寻常的案几,而是一方硕大的沙盘,其间塑有山川缩影、城郭走势,专供兵法推演,足见玄女对此的热衷。
四人在这里分坐着,毕竟是玄女的地方,也都不好言谈什么。坐了一会儿,那边的侧门打开了,烛阴一身玄衣走在了前头。
陵光随师兄师姐站起来,朝上座躬身行礼。
烛阴受下了礼,却并不在主位落座,只立在阶上说:“方才在外面,你们也将事情听清楚了,此次镇妖一事,你们是顶梁支柱的关键,乾坤系于一身,不可有失。”
他说着话,那边的玄女也不言语,一进来便兀自走到沙盘边上,背对着众人,将手抱在了胸前,沉郁地,不知在思忖什么。
烛阴的神态却平常,仍然温言道:“入阵镇妖,需你们四人通力联合,曾经教给你们的合阵之法只是基本,还需下功夫磨炼一番才是。”
在这句句温言间,陵光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她渐渐觉察出一个事实。烛阴只将目光在其余三人之间挪移,掠过她时,也并不看她一眼。
倏而,丝丝的恼火,从她心间冒出来。
可是这恼火,又让她忽然意识到,她此刻身在昆仑,在议阵的大殿,是站在八荒命运之中的时刻。
她本不该在此时,为区区一人的目光失措。
可意识到这一点,并未让那股恼火消失,反而徒增了羞惭,且让她愈羞惭、愈恼火。
她先前怎么没想到呢?
他这样神通广大的一个人,怎么会不知道她这些天在找他。想必是他避而不见罢了。
心念转动,她凛然地想到,从芙蓉楼回来那晚,她在厢房跟他说完那番话,很多事情就不同了。
她说的是什么?
此刻,她望着烛阴,看他那样一副样子,说着五行、四命之类的话,只觉得手上的龙鳞链一阵阵泛凉。
她回想,那天晚上她是将烛阴同沧衡作比了。她说沧衡是诚恳坦荡,他却连一句清楚话也说不出来。
说完这些,她那夜还仿佛看见了一滴泪。不过,那一点烛影里的闪光,真是泪吗?
难道,因她点破了这个,他对她,就从送她除祟钱的那种不清不楚,变成了刻意回避的这种不清不楚么?
倘若她不点破,事实就不是这样么?
这种刻意的远离,说是远离,却倒偏偏像是一根看不见却能触到的丝线,绕在她颈项的脉搏处,发痒刺痛,使她瞻前顾后地牵连。
待她回神之际,烛阴似乎已将要说的教训给说完了,她听到一句:“往后,你们就留在昆仑受训,由玄女教导。”
“是。”孟章三人齐声道。
大约是她没有应声,就那么不失直接地看着他,烛阴的眼神往这里看了一眼,与她的目光短暂对上,又错开,他道:“那么,我便先告辞了。”
他转身欲走,“帝君留步。”
这一声,唤得所有人都齐齐看过来。玄女站在沙盘边上,抱手转回了身,一双眼也将她看住了。
说出这话的陵光,却不大管顾别人,只迈步往烛阴那边走去,“我去寻了帝君好几回,帝君都闭门不见,这封信始终没能给帝君。”
她一边走过去,行进间,从袖中将宋茉的那封信拿出来。
“是帝君与我在下界的时候,认识的一位故人,有一封信托我转交。”
她伸出手的时候,腕子上冷青色的龙鳞链露出来,在殿中倏忽一闪,上面光华流动。众人均看见了。
她将信封托在手心,呈贡一般,递到烛阴面前。她姿态谦卑,眼神却凛然直白,一寸不让地看着他。
殿中静极了,她看见烛阴喉间微动,片刻,手上一点微凉。是烛阴将信拿走时,指尖扫过她的手心。
只听他说:“多谢。”
第51章
信终于递出去,烛阴走了,陵光退回自己的位子上。
对面,孟章与执明的神色各异,执明是全然的诧异,孟章的诧异中,却带了些严肃。
殿中没人说什么,玄女默然地从沙盘边离开,走到四人对坐的中间。
她仍双臂横抱,将四人各自打量一遍,目光最终落到陵光身上,开口道:“帝君将他的话说完了,现在我有些与他不同的话要告诉你们。这些话说在前头,我以为是很必要的。”
陵光此时与玄女对上目光。玄女看向她的眼神是冷淡的,其中有不满也有警示。
陵光垂下眼帘,做出归顺的样子。
她自知,方才的行径,唐突而不顾大局,在这种时候送一封凡间的信,恐怕在玄女看来有如儿戏,玄女心有不满,也是应该。
她不知道方才是怎么了。信已送出去了,恼火消去,她却在这目光底下愈发羞惭。
玄女的声音响在殿上:“方才我在台上说,众仙将以身助阵,替你们争得至多二十载的光阴,他们的那些样子,你们也看在眼里。我虽看不入眼,然而如今九重天上的世态如此,他们过惯太平日子,身无长处,心无大义,自然贪生怕死。”
“但他们入阵,消去的只是修为,你们却不同。”
“如帝君所说,你们是顶梁支柱的关键,而你们之所以是这关键,无他,只因你们血脉中承的四兽精元。这精元在你们诞育之初就与你们血脉相连,而老君与帝君将锁妖阵合力扭转,使其有化灭蚩曈妖力之能,便是借这四兽精元为引,以你们的命源去化。”
玄女闭口四望,又启口道:“帝君将话说得轻,他便是这么一个人,但在我看来,这对你们毫无裨益。他不说的话,便由我来说。”玄女微拧着眉,“锁妖阵中变幻莫测,如今除去四兽外,便再无生灵入内。即便是帝君与老君,也不敢说对阵内的情形洞若观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