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仙只需在阵外助守二十载,而你们,是要在阵中消磨数千年。这数千年间,妖力反噬、孤寂侵蚀,其中的变数,无人能替你们化解。若有差池,便是身死魂灭。”
玄女又将他们四个环视一圈,“在我看来,或许你们身死的风险,十之有六。”
陵光先前的羞惭,在玄女这一句句的直言之间,被另一种彻悟给冲淡。称不上是当头棒喝,只是她逐渐转醒过来——烛阴方才将事情说得,的确太轻了。她方才的行径,着实轻佻。
“我不知你们四个是否心生退意,但此刻,谁都可退,唯有你们四个,半步不可退。”玄女话音到此,有片刻的无声,又接道,“四兽精元寻主时,寻的是命气根骨,然而一位仙者,除去命气根骨,心气觉悟的历练,才是你们命中真正的劫数。”
玄女的口吻,已不似战前点兵那般厉昂,而竟带上了些如虎临渊的惨然。
孟章率先起身,向玄女长揖道:“元君,我们四人初上九重天时,师父便有教诲。承命受任,得四兽青眼,能临四方土地、掌四时方圆,是天道垂青,而如今八荒有难,即便身死魂灭,也不过是天道予取予夺,孟章别无二话。”
孟章师兄会说出这番话,陵光并不意外。
玄女道:“好,这便是我今日的意思。”
一旁的执明正要说话,却被玄女抬手制止。
“不必一个个表忠心了,我无意听这些豪言,我只要你们明白自己的处境,入阵以前心中做好准备,为天下也为自己,撑过蚩曈妖力消散殆尽的那日,活着回来。”
四人称是。
“后日起,你们就住到我这里来,明天之内,将各自府上的事务打点好。”玄女侧首唤道,“监兵。”
监兵立即起身应命。玄女嘱咐道:“你如今正当值,就将事务交接给手下星君,你们的四时值守之务,我会奏请天帝,寻人督办。”
四人又齐齐称是。
玄女微微点头,眼中锐气稍敛,又道:“陵光留下,你们先回吧。”
陵光垂首听着,心头一紧,赶紧又道一声:“是。”
监兵师姐经过她身侧时,捏了捏她的手心,她回握了一下,很快松开了。
空荡荡一座大殿内,此时唯余下她与玄女二人。
陵光率先躬身,敛容道:“请元君恕罪。小神方才鲁莽,不该在殿中提起凡间俗事,妖神乱世事大,请元君责罚。”
“递一封信而已,算不得什么。”玄女淡淡答道。
陵光抬头去看玄女的神情,见她眉宇间却不是宽容的样子。恐怕,玄女心中的所想,并不是她话里的意思。话里话外,总透着些深意。
“你手上的那串链子,是帝君给你的?”玄女的目光落在她腕间。
陵光一顿,坦言:“是。”
“摘下来,与我看看。”
陵光依言,将龙鳞链从腕上褪下,双手呈递给玄女。
玄女打量片刻,指尖摩挲着那冷青的珠子,半晌问她:“你可知道这是什么打成的?”
“龙鳞。”陵光应道。
“嗯,”玄女若有所思,“帝君想来也是这般告诉你的,只是他大约没有跟你说,此乃他的初生鳞吧。”
陵光吸进一口气,就哽在半空,她垂下眼去,心念转动,口中答得却谨慎:“小神不知。”
她虽说不清这初生鳞的来历,却也隐约听闻,上古自然化育的真龙,一生唯有一枚护心鳞。这初生鳞,不知是不是一样。
但这总是跟心头精血一样,过于珍贵、过于私有的东西。而烛阴将这东西给了她。这意味着什么,她清楚地知道,而玄女看在眼里,自是洞若观火。
玄女将链子还给了她。
“他给你这个,是在救你。你受下的时候,心中可知道?”
陵光唇角紧绷,点头:“知道。”
玄女的目光沉沉,陵光感觉她看着自己,就像看着一个不争气的孩子,又像看着一个辞家远征的将士。玄女眼中的锐利被掩藏起来,只剩下那种让她看不分明的、或许能被称为惆怅的东西。
“无论他是如何说的,他用这个救你,其实是救不了你。”
陵光静静地望着她,等她的下文。
“你的命源为火,而火相在阵中与蚩曈的命根相同相斥,你年纪最小,仙根最弱,又心性冲动,若我是那蚩曈,我也会先从你这里入手破阵。”
“帝君给你这条链子,是为了助长你在这二十载之中的修为增益,好叫你入阵后,能多撑些光景。”
陵光乍听这些话,微微皱眉,烛阴同她说,链子的功用是叫他们气息相融。
然而她不愿多想,只追问道:“那么,请元君明示,我在阵中至多能支撑多久?”
“在我看来,两千年,是最好的估计。”
“而蚩曈之力,需多少年才能化解?”
玄女没有迟疑,“老君、帝君与我,合力推演出来,最快也是两千年。”
陵光又问:“师兄师姐他们呢?”
玄女看向她的眼神中,似乎又多了些别的:“若无变故,他们撑过两千年倒并非难事。”
陵光沉默一阵,她想到,方才烛阴说的那些话,竟全然没有提起这个,只风轻云淡地叫他们尽力。他是不忍说,还是觉得不必说?
半晌,她竟笑了声,说:“两千年,虽然紧迫了些,但看来,我也并不是全然没有胜算。”
她心中已层层跌落下去,可越是这样的时候,她神思倒异常地清明,又问说:“这镇妖阵法乃是我们四个通力联合所成,倘若我身死,这阵该如何维续呢?”
玄女仿佛有一刻的难言,陵光知道,玄女向来不是个难言的人。
她说:“元君但说无妨。”
玄女道:“这便是往后我们要着力攻克的难关了。倘若你身死魂灭,但你体内承袭的那份精元,仍然不死不灭,会再次归回朱雀族内。那精元自有灵性,大约会另择一位与你初入乾元殿时相当年纪的后辈,栖于其身。我们便将其寻得,令其入阵,这其中间隔,或许不到百年。”
陵光想到孟章师兄方才所说的话。天道予取予夺,果真如是。
“小神明白了。元君好意,我记在心里。我先告辞,去将府上的事情打点清楚,后日准时过来。”
就这么从昆仑山出来后,陵光没有回陵霞丹台,而调转云头,去了南荒扶光国。
前方是那棵巨大的梧桐树,巍然伫立,两个手掌那么大的叶子,秋末了,满树灿若堆金。陵光便在那树顶降下云头。
这梧桐又添了新枝新叶,儿时常坐的丫杈早已寻不见了,便只好挑了一处宽稳的所在,坐下来。
此时刚过午后,她在云霄之上,眼前唯见万顷云海,在那烟波浩渺的尽头,横着几层青峰,一叠一叠地往天边淡了去。她便在树尖上坐着,看日头在天穹迟迟攀援上去,又一点点向西山滑落。
一坐坐了一整夜,看了一夜的云海翻涌,直到日头重新从东方的天际升起的时候,她看着那滚滚金乌,日轮破晓,向大地铺洒下巨大的金网。
儿时看到这番宏阔气象,她胸中生出的是豪情。可如今呢?
想到这里,她竟然掉下泪来。
她绝不是一个轻易弹泪的人,她向来将流泪认作是无可奈何时,对己身的怜悯,百无一用的怜悯。
当初在人间那十几世,她也痛也苦,却从未流过泪。
她此刻忽然彻悟出,当时她不流泪,是因她可以全然地去恨烛阴。而她触到那片泪痕时,才体认到,这一回,她其实是无人可恨,便只剩下对己身的怜悯。
想到许久以前,她冲进乾元殿质问烛阴那次,他说是为了叫她活着,才让她受下那些苦。当初她只知道苦痛的切实,觉得他是自私,比起那些痛苦,或许身死魂灭也只是无知无觉的虚无,为什么不让她自己选呢。
可是如今,她面对着身死魂灭的事实,却如此恐惧。甚至掉泪。
无人之地,四野寂静时,这恐惧如附骨之疽,从骨头缝里发出痒来。
她不去看煌煌的日出了,躺倒在枝叶间,随手扯下一片宽大的梧桐叶,覆在脸上。
她一时埋怨自己骨头软,竟这般畏缩,一时又竟然糊涂地去埋怨玄女,为何要将此事在此刻告诉她,叫她如何承受将来二十载的惊惶。
脑中的思绪狂飞乱撞,她忽而想到宋茉,想到自己曾说,天道落在宋茉身上,分明是不讲道理。如今天道于她如何呢?
天道么?她曾以为自己已担起了这神职,可她若果真称职,果真无愧天道,正应该无惧无畏才对,如今这恐惧,正向她昭示着她的不称职。
下一瞬,她便转了念头,又无望地想到,烛阴曾救过她一次,这一回,恐怕即便是他,也救不了她了。可这样的念头想出来,她又紧接着斥自己自甘卑弱,软弱无耻。对自己软弱,对谁都无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