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帝君断绝师徒关系后_低头袖手【完结】(84)

  引水入阵,第一步起效了。

  她睁开双眼,蹲下身子,伸出右手,往那阵心一小滩凝滞的黑水上按过去。

  一下子,一股钻心剜骨的剧痛自指尖直冲灵台。

  冥河之水,生者触之,便如扒皮抽筋。

  即便早已有所准备,仍然痛得她咬紧了牙关,心中暗骂一句。她盯住了自己浸在水里的手。原本白皙的肌肤已隐隐显出指骨,血肉竟有了消融之势。

  她不敢耽搁,在剧痛中凝神。

  这阵法的奥妙,便是在这生死交界处,以肉身为媒,令神识与冥河之水连通,方能感应到河中万千碎魂中她要寻的那一个。

  闭目内视,眼前依旧是无边无际的深黑,还不待她辨明方向,平地忽然起了一阵狂风。

  她一个始料未及,被这股怪力掼倒在地。

  手心重重撑在粗粝的沙石上,一下子逼出了冷汗,她抬起来一看,手心已被掏出了一个血洞,深可见骨。

  被引入阵中的黑水,尽数回潮退去。

  陵光握着手腕,四下里望过一圈,喝道:“何人在此!”

  她却没有想到,除了自己站的这方岸,冥河之上,竟还有别的生灵在此。

  这一声在黑水之上回荡,层层荡开。

  周遭沉寂良久,无人应声。

  她又喝问道:“何故纵风破我阵法,既有胆量阻拦,何必畏首畏尾!”

  这地方多少影响了她,她许久不曾动过怒了。情急之下,不免失态。

  半晌,远处响起了一阵迟缓的水声。

  一下接着一下。

  她迅速转头,循声看过去。黑水白雾相接处,渐渐现出一只船影。

  她凝目远望,眉头逐渐紧锁。

  这是一只乌篷船。

  乍然,她想起,在弥什的梦中,她就见过这只船。

  然而,在今日之前,她竟然从未想起过。

  这船……怎么了呢……

  记不清了。

  思想间,那船又近了些。船头立着一个人影,一副寻常船夫打扮,披着一件半旧蓑衣,宽大的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孔,唯见一丛霜白的胡须垂在胸前,他撑船而来。

  船行到了近前,是一个老头。怎么看,都只是一个船夫。

  天上地下关于冥河的典籍传说,都被陵光读尽了,她却从未听说,冥河上有什么船夫在此地撑船渡人。

  因这里根本是无人可渡。

  陵光揣度着眼前的局面,一时没有说话。

  老头将撑船的长蒿放下,似笑非笑地看过来。

  他冲陵光抱了抱手,行止间不卑不亢,言语亦是慢条斯理:“唤我灵白便是。”

  “灵白,”她握着自己的手,微微颔首,静观其变,“方才的风是你放的。”

  她拿不准这老头的身份,但于阴阳绝路相逢,不敢有半分松懈。

  “正是。”老头笑了,“我来迟了,请你莫怪。”

  陵光反应很快,当即反问:“何谓来迟?你在这里等我?”

  此时,乌篷船的船头已缓缓挨上了陵光站的这方小岸,老头向后撤了一步,像是给她让出位置。

  他微微颔首,果然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我受帝君所托,在此处等你。”

  “请上船吧。”

  第66章

  灵白撑起长篙,乌篷船渐渐行至大河中央。

  一路无言,陵光观察着他,见他的动作迟缓,停篙之后,他将长篙慢慢收起来,仿佛受了多大的累一般。

  黑水之上,无风无浪。

  陵光先开口问道:“灵白,你是来引我找人的,还是来劝我回去的?”

  灵白并不急着答话,低头钻进那狭小的船篷里,像是在翻找什么物事,背着身子道:“你既来了,我不劝你回去。”

  陵光望着他那佝偻背影:“那么,劳烦您费心指点,我该如何行事?”

  那背影在篷里又摸索片刻,方才转过身来。只见他左手攥着一只小瓶,右手肘上胡乱挂着一卷交缠的鱼线。

  他将小瓶递给陵光。

  陵光拿到手里,抬眼询问。

  灵白低头捋顺着那团鱼线:“服下去,保你肉身不毁。”

  陵光闻言,指尖一挑开了瓶塞,也不嗅闻试探,也不多言询问,直接倒出一粒,仰头吞了。

  “接下来如何?”

  她动作麻利,更显灵白不紧不慢,他枯皱的手捋着鱼线,颇迟滞,匀着呼吸,慢慢念叨:“方才那法子,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陵光虽头一次见这老头,却总有一股亲切感,也不去讲什么虚礼,直答:“正是,有何不妥?”

  “算有天分,只是若依你那法子,要寻到猴年马月去,”他似是笑了笑,“冥河是大凶,又无垠广阔,你可知这里面有多少条碎魂?今日在世的大小仙者加在一块儿,恐怕都比不上这里的百分之一。就你巴掌大的一块地方与河水相连,想在这里面寻人,无异于大海捞针,走不了多远的。”

  陵光不跟他分辩,只抱手道:“请你指教。”

  灵白手上的鱼线捋顺了,他微微抬手示意,陵光顿了一下,将左手伸给他。

  “换另一只。”

  陵光也不问缘故,依言换了右手过去。

  灵白将鱼线在她右手腕上缠了三圈,念叨:“链子若还在,事情会好办些,但也无妨,左手留着,待会儿入水也有些用。”

  他冷不丁提起当年龙鳞链的事,陵光心中微微一动,然而想一想,终究没出声。

  “入水不可捏避水诀,反而大开七窍,引河水灌进来,方能将神魂从肉身逼出,”他交代着,手底下给鱼线打了道繁复的结,“期间痛不欲生,肉身挣扎,必要控制住了,不可施法相抗。”

  结打好的那一刹那,腕间的鱼线逐渐变得透明,而后完全消失了踪迹。

  “下去以后,一定将神识吊住了,等着碎灵来寻你,”灵白抬眼看住她,像要将这句话凿入她心里,“一定要吊住了。否则,入过一次水以后,下一次再寻不见了。”

  这不难。陵光点了头。

  她转身,迈了一步站到船缘,忽而问:“弥什仙君他没有找到他要找的人,是在哪一步出了差错?”

  身后沉默片刻,道:“我从未见过他。”

  陵光也不多问,道:“好罢。”

  纵身入水。深黑的河水砸面而来,她睁着双眼,只一瞬眼前就成了灰白,疼痛先是灼烧在身体外面,待阴寒的河水如长蛇钻进喉咙、耳道、鼻腔,一下子骤然慌乱,身子自己就要去闭气,被她止住。

  冥河水灌进来,一道往上,一道向下,在她的体内长驱直入,她的胸腔剧烈起伏,使气道大敞,手开始无意识地往脖颈上摸,像有只无形的手死死地掐在了那里。

  灼烧的剧痛在这时候进入了体内,变成了刀割,仿佛要将她的身子从中间一劈为二,她开始有去无回地呛咳。

  愈挣扎,愈无望。愈无望,愈挣扎。

  这就是溺死。意识涣散的前一刻她领悟到,所谓将她的神魂从肉身中逼出,其实就是叫她死上一次。

  天旋地转间,眼前的灰白变成了全然的黑。

  “啪嗒”一声,仿佛什么东西断了。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横冲直撞。

  强烈的挣扎欲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平静。

  全然的沉静与黑暗,她几乎无法分辨,是否守住了神识。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出现了极小的散点,暗红的,却在不断长大、变亮。一个,两个……上下左右都出现了。

  无数个暗红的点,朝她身周汇集过来。

  她乍然睁眼——眼前光影错乱,紧接着,一片空濛中,见那高崖之上,白鹿回头望来。弥什仙君笑起来,这一笑有周砚恪的影子。

  “陵光,你知道帝君为了你,算计了多少么?即便是现在,他还在算计。”

  “你以为凭你自己,能受下那四十九道鞭子么?”

  “帝君为了自己的私情能与天一搏,却要对别人赶尽杀绝么?”

  又一间黑漆的小庙,一把火折子被晃燃了。她恍惚间转身,看见一个人在庙的破窗下站着,紧接着听见有人在问:“难道他先前说的话,也是妄言么?”

  是她自己的声音。

  “若问你我之间的事,与其去辨他的真假,不如我说与你听。”

  这是烛阴的声音。

  两人说了许多话,一句连着一句,几乎在同一时刻,一齐涌入她的脑海,她只怔怔地看着。

  又是石道之中,两人脚步声交叠。止步、回抱,呼吸交缠。她眼见着他动情,然后在离她极近处说:“若你到时问我,是否愿意同你在一处,我会说,好,一千一万个好。”

  “若你以后不来寻我,我也觉得极好,你还有自己的路要走。”

  太多了。

  这些话语都在一瞬间朝她涌来。如火苗倏地燃起,照得记忆里原本昏暗的那一隅瞬间大亮,旋即又灭了,遁回黑暗中。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情有独钟  追妻火葬场  仙侠文  师徒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