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帝君断绝师徒关系后_低头袖手【完结】(85)

  但那一隅的景象已被她看见,过目难忘。

  是记忆回潮。

  无数暗红的光点,已在她身前汇集成一处,成了一只光团。

  她抬手去触,想将它收容入体——这是她钻研的那套阵法中最紧要的一步关窍。

  可不待她的指尖触到,那光团竟像受惊的游鱼,猛地一颤,倏地朝黑暗的远方遁去。

  她心急如焚,欲紧追而去,然而心念方动,右腕间忽而一紧,继而一股力将她往上提,眼前大亮,已是出了水面。

  “你果真是个不要命的。”灵白的声音传来。

  陵光跌在船板上,身上淅淅沥沥地往下滴水,意识回笼,她抬头,面上火辣辣的,眼前模模糊糊,蒙了一层雾似的,模糊看出灵白正在收鱼线,便又垂下眼,摸索着去扯绑在腕间的那一截。

  “别动。”灵白按住她的手。

  陵光便不去管那线,想要说话,然而只是喉头徒劳地动了动,继而剧烈地呛咳起来。

  半晌,她平静下来,哑着嗓子,从喉咙里挤出话,问眼前那道灰影子:“是不是,功亏一篑?”

  不知脸上是血还是泪,灰影子凑近来,粗糙的手掌在她脸上抹了一把,说:“他走了?”

  陵光点头,顿了顿,又问:“那果真是他?”

  “你怎会不知道。”

  是,她垂下头去。

  她知道。可是他走了。

  有一只手抚上了她的头顶:“给他些时日。”

  “什么意思?”她显出茫然,竟像懵懂的孩童。

  “意思是,若你是想还他一命,你能做的都已做尽了,你再不欠他什么。”

  “他回不回来,回来又能不能记得你,全取决于他。”

  陵光合着眼,摇头:“我想起一些事。”

  “既然想起了,就带着这些事,继续走你的仙途。”

  良久,陵光抬头望他,问:“你究竟是谁,灵白。”

  “我是在这里接你的人。”

  她道:“他早就料准了我要来。他算计好了。”

  “他说什么,我有自己的路要走,不来寻他也极好,其实是假话。他就是想让我来寻他,对吧,灵白。”

  既算计好了,会回来吧。

  灰影子在她眼前蹲下:“我不知道。”

  她抿唇,点点头:“好。”

  ##

  在陵霞丹台书房里伺候的小仙童近日发觉,他们神君自飞升了大劫之后,便改了性子。

  从前,神君行止利落,不当值的清闲时候,也不在殿中虚度光阴,都是去各处名山仙洞修炼气机,即便在殿里,也总是在书房坐着。神君曾经钟爱品悟佛经,案上放着的经书抄本,神君是每日都要手抄,并写些长短不一的鉴子做品读的。

  可是近几年里,神君不似以往那样……上进了。

  若是当值,神君虽还在书房里处理公文,却绝不多待,事情可丁可卯地做完,也无意品悟佛经道语,径直便回了寝殿。

  更许久没有叫他去西天取什么经书,唯一一次叫他取书,是去库房里搬了两箱话本出来。

  一晃三年,都是如此。

  如今夏值一过,神君又有许久未曾踏入书房的门了。

  三十二天有人来请,说老君三日后设坛讲经,也供诸位神尊辩经,特来问陵光神君是否有意赏光。

  神君年纪轻轻就飞升了上上神,不可谓无天分,更是下苦功夫的典范,如今在九重天上出了名,老君说话也客气。

  客气是客气,然而老君亲自设坛,名为宴请,实为恩赐,一般是不可不去的。

  可是,神君连书房也不来了,他只能让仙娥往神君寝殿中传话。

  仙娥传完话,出来摇头,神君无意前去。

  他挠了挠头:“可是神君身子不爽?”

  仙娥说:“大约是吧。你就这么回话吧。”

  小仙童去回话了,那过来的仙使果然面露不悦,然而到底知道眉眼高低,并未刁难他。

  小仙童心中一直惴惴。

  开坛那日,三十二天的仙乐之声出奇响亮,陵光被那弥弥乐声吵醒时,愣望着头顶纱帐出了一会儿神。

  骨头一松下来,要想再紧回去,那就难了。

  如今回想起来,飞升前的那几千年,一场大梦。

  其实也没什么可叹,这个年纪上,早该明白了,由今视昔,哪段日子不是如一场梦似的?

  只是,她悟得,飞升前那几千年,被她过得平静而上进,其实全是那一个念头吊着。

  飞升、看破有无、再将他带回来。还他一条命。

  如今却是太不同了。

  他当初抹去她的记忆,是否预料到有朝一日她会再次想起来?

  他倒是忍得下心。

  有时候,就是这些问题夜夜蛊惑着她,叫她想到,或许自己永远也无法知道答案。

  而对一个神仙来说,“永远”着实是一段很长的日子。

  这几年里,她极少在外露面,有时师兄师姐找她一聚,她也是推却。他们来看过她一回,被她应付过去,也都说是大劫刚过,身子不爽。她虽不爽得久了些,然而终究没人起疑。

  毕竟,已过了那么久,她一直将日子过得蒸蒸日上,众人看在眼里,若如今还说,她的一颗心仍未从烛照海走出来,太没道理。

  陵光翻了个身,伴着三十二天的仙乐,又合上了眼。

  这一睡就是两日,她再睁眼的时候,已是第三日的午后。

  从床上坐起来,自去更衣洗漱,推开寝殿的门,隔着一间进院,见贴身随侍的仙娥站在那边院门底下,转过身来看见她。

  仙娥身后还站着一个人,是她书房伺候的小书童,他们二人方才应正在说话,听见她开门,一齐往这边看来。

  两人齐声唤了句神君,各自行礼。

  “什么事?”她走下阶来。

  小仙童站在门外,抢声答:“有一位扶岚元君,在门外求见。”

  这名字她从未听过,也无意探究他的贵干,只说:“让他回去吧。我有事出门一趟。”

  小仙童露出为难神色,又行了个礼说:“他说叫我告诉神君,他曾经在凡间还有个名字,叫作张叙。”

  陵光站住了脚步。

  在原地静了片刻,她又迈开步子:“我去门口见他。”

  她走到大门外,那边的照壁下果然站着一个人,一身青布道袍,身边放着几抬箱笼,显然是来送礼的。

  见她出来,他立刻纳头拜下,行了大礼:“小仙扶岚,叩见陵光神君。神君尊位显赫,或许早不记得小仙这号人物,但当年神君救命之恩,小仙纵是身死魂灭,也断不敢忘。”

  实在是太久远的一桩事,她走来的这一路,才将事情想起了个大概。

  张叙是她在人间最后一世,附在一个叫许颜的女将军身上,从虎口救下的那个白面书生。

  就是因这张叙脑子里搭错了一根筋,要去求仙访道,才促成了宋茉和周砚恪那一世的缘分。

  当初司命还跟她说过,这张叙有些慧根,几百上千年以后修成了仙,或许还要上天来谢她。

  说来,倒是一众后事的缘起。

  “我记得你,”她走到他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正要下界去,你若有空,就随我走一趟。”

  张叙猛地抬起头,眼底尽是喜色,忙不迭地应道:“小仙……小仙三生有幸!”

  其实她下界去能有什么事,无非是流连于戏台酒楼。张叙诚惶诚恐地在旁边陪着她说话。临街二层的雅间里,香茗续了一盏又一盏,台上的水袖翻飞、锣鼓铿锵。

  陵光将当年在下界的事说与他听。

  人走茶凉,当初老君门下的丑闻秘辛,如今就这样伴着台下的唱腔水袖,随意地说了出来。

  张叙听了个开头,当即就要请罪,陵光笑了笑,说他有什么罪,她说这个可不是为了问他的罪。

  张叙这才诚惶诚恐地坐了回去。

  戏散了场,陵光同张叙说,当年人间的事尚未说尽,下一回接着说。

  张叙愣了片刻,诚惶诚恐地拱手应了。

  她不知哪里来的兴致,或许活得越久,脾气越怪,总之又押着张叙听了几回戏,一来二去,张叙在她面前,倒也不似最初那般连大气都不敢出,渐渐也敢接上几句话头。

  这日城中办社戏,夜里在街上搭了台子,演杂耍、皮影戏,陵光站在人群中,手里拿着一坛酒,张叙姗姗来迟,向她请罪。

  她望着那面白布上跳动的影子,举起酒坛喝了一口,也不说恕他的罪,而说:“我的事说尽了,你该说你的了。”

  张叙愣了愣神。

  “你提着重礼来,除了谢我当年之恩,还想求什么?你说吧,我能帮就帮。”

  八千年,张叙修上九重天也非一日两日了,若单单为谢恩,早就该来,隔了这么久,怎么就忽然想起来要谢恩呢?

  “神君您……”张叙的瞳仁里光暗迅速交错,辩驳道,“小仙谢恩来迟,实是因小仙福薄,来过几次一直未得见神君,前次老君设坛,小仙本想当众人面谢神君的恩情,全了神君体面,可神君并未列席,因此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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