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以她为耻。”宋攸宁反驳,她开始解释,“我……我很爱她。我爸在我高三那年就离婚了。他,喜欢上了一个特别好看,特别有钱还有智慧的女人……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人,但我想成为那样的人,你能理解我吗?我也想变得更好……”
“是啊,如果可以选择,你希望那个小三才是你的妈妈。”
薛毛毛一针见血。
那根针正正好插在宋攸宁的心口。
在那个瞬间,她认清了自己最隐秘也最可耻的愿望。
她傻在原地。
“你承认吧,当年那个拐走你爸的女人,那个你口中聪明、强干又高知的女人,也早就把你拐走了。你妈可真可怜。”
薛毛毛起身,往肩膀上随意搭了一条毛巾去走廊外的洗漱间了。
薛毛毛的桌面很干净也很朴素,只有专业书、耳机线、一把塑料梳子、塑料水壶、一包塑料皮筋和几颗苹果。
关门时,她看着宋攸宁,丢下一句:
“你戳穿了挺好。我也懒得装了,省得天天看你笑话,我自己都折寿。”
秋天走了,冬天来了。
人文学院的研究生宿舍窗外一片素白。北京迎来了它最丑陋也最坦白的季节。温度下降很快,暖气还没有来,宿舍阴沉又寒冷。
宋攸宁将自己裹进厚厚的羽绒被里。
她的桌面不同于薛毛毛,摆满了各色各样的化妆品、衣服、首饰和财神玩偶,她不像薛毛毛活得简单而纯粹。宋攸宁是个热闹而俗气的人,像黏稠的史莱姆,在这花花世界里滚上一圈,沾染了欲望、生机、机敏、清醒和虚荣……
她受不了薛毛毛的道德谴责,也接受不了伪装被揭露的难堪。
宋攸宁将所有从宋明冼那里拿到的衣服全部打包,连同赵公明给自己的那个金元宝,全部塞进了衣柜里。
而后她酝酿了一堆话,打算去找朱轶坦白一切。
妈妈不在。
没有摆摊,也不在家,甚至没有接电话。
宋攸宁第一反应是慌张,好在朱轶总算在半个小时后接起了电话,大惊小怪:“哎呀!你怎么给我打了那么多电话!”
“妈妈你去哪里了?!”
“我,我健身去了啊,刚刚上课……”
“健身?你今天没摆摊去健身?”她一愣。
“哎呀,妈妈也要放假的……我觉得自己胖了,我也想要像别的太太一样啊,锻炼锻炼身体,每天拉伸一下筋骨。”
宋攸宁指出:“妈,你干的就是体力活,每天都在拉伸筋骨。谁让你去健身的?”
“那个不一样啊……”朱轶心虚,赶忙转移话题,“哎呀你不知道,我今天还遇到普拉提的老板了,她中暑了,我救了她,结果她给我打折了,她啊还和我聊了几句,知道我是做生意的,还给了我几个意见,哎呀她很有头脑的,长得还漂亮,我今天收获很大很大的,哎呀不说了我要加她微信了……”
嘟嘟嘟,电话挂断。
宋攸宁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勇气,又再一次泄劲。
她的生活费都来源于宋明冼,但大部分是替他挽救爱情的劳务费,宋攸宁花钱大手大脚,所剩不多。
薛毛毛的话太刺耳,宋攸宁心一横,将剩下的钱全打回给了宋明冼。
爸爸没有回复。
宋明冼自从结婚后再没有联系宋攸宁,整个人人间蒸发,想了想,她又给爸爸打了个电话。
电话没响两声就接通了,却是一位陌生的女声:“喂?您是哪位?”
宋攸宁一时愣怔,第一反应对方是许宴平,然而很快意识到,这个语调不像,她快速说道:“我,我是宋先生老家那边的人。”
“哦哦,您好您好,我是宋先生家的阿姨,宋先生现在不方便接听电话……”
“他还好吗?”
“他现在还在重度昏迷当中,您找他有急事吗?”
宋攸宁大脑一片空白,一时间没听清电话那头在说什么,只是一个劲追问:“哪……哪个医院?病房号多少?”
那头虽然诧异,但还是告诉了宋攸宁病房号。
宋攸宁看了一下地址,约莫五公里,她当即打了车赶过去。
出租车行驶在晚高峰的北京,四环的马路堵成了一条红线。走走停停。宋攸宁心急如焚。不过是下午五点,冬日的萧瑟已经彻底覆盖了下来,到处灰蒙蒙的一片。
车内的车载广播播报天气,隔着车窗玻璃,宋攸宁依稀见到远处一道亮光闪过,再过了一会儿,响起轰然雷声。
莫名地,她想起了赵公明,他昨天说,今天晚上会有雷阵雨来着。他不是要去很远的地方吗?不知道会不会影响航班。
浓密的乌云移动得很快,没过多久,豆大的雨点重重砸到了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撞击声,模糊了视线。
“哎哟?下这么大的雨。”许宴平看向窗外,对一旁的保姆说道。
私人病房的点滴声滴答滴答响着,宋明冼躺在病床上,不省人事。
保姆将手机放到了宋明冼的床头柜上,应和:“是啊,北京很少在冬天下雷阵雨。”
“是有亲戚要过来吗?”许宴平看了一眼手机。
“对,可能有重要的事情吧,这么大的雨,非要来探望先生。”
“他家的亲戚,我都不怎么了解。不过现在是一家人了,见一见也应该。”
怀孕后的许宴平剪了短发,看起来更加干练利落。常年运动,即便孕期过了五个月,依然不太显怀,她整个人看起来消瘦而挺拔,但因为常年熬夜,脸上难免挂着贵妇面霜也抹不掉的倦容。
病床上的人手指动了动,随后眼睛睁开,像一个正在加载的机器人,一脸迷茫。
“先生麻醉醒啦!”保姆提醒。
许宴平原本正坐在病床对面的沙发上处理工作,听了这话,她将笔记本电脑放到一旁,走到病床前,弯腰看宋明冼:“喂?认得我是谁吗?”
保姆在旁边笑:“都说全麻醒来的人会说胡话。这回有趣了。”
许宴平无奈:“别人是生病才有陪床,他啊,身体健健康康,不就是做一个全麻的肠镜和胃镜体检,非得让我陪着。你说他。”
保姆顺着夸:“先生依赖你!都说只有男人恋爱脑,关系才能长久。”
宋明冼睁开了眼睛,眼神懵懂,抓住许宴平的手:“你是谁?长得真好看,你是我女儿吗?”
果然说胡话了。
许宴平重重拍他的手,娇嗔:“少占我便宜!”
宋明冼接着说:“我有一个女儿,和你长得一样好看。”
阿姨也笑了:“哈哈哈哈哈什么女儿?先生你的女儿啊,也不对,也许是个儿子,正在我们许总的肚子里呢!”
话音刚落,就见病房门被急急推开。
一个20出头的极漂亮的女孩闯了进来,她的头发和衣服沾了雨水,一副心急如焚的神色。
女孩一眼就看到了病床上两眼无神的宋明冼,睁大眼睛,扑了上去:
“爸!!!”
02
许宴平不了解宋明冼。
四年前她所在的巨头科技在青岛建立分公司,许宴平需要外派一年。新公司就在海边,新成立的阶段,事情多而杂,从总部空降的许宴平大部分时间都在忙碌中度过,她的作息很固定,上午8点起床,酒店顶层泳池,9点到达公司,直到下午6点下班。
她所住的酒店套房一面正对着海,而另一面对着海滨公园。从高层的落地窗往下看,能看见每日黄昏后公园里散步的、跳舞的、遛孩子的……人多口杂。许宴平喜欢清净,她在黄岛区住了半年,却一次没想到要去那个公园逛逛。
直到她走前的那个月。
一通紧急而棘手的电话在她下车时响起,许宴平没有直接进入酒店大堂,而是绕着酒店,一边走,一边讲电话。她的脚步漫不经心,等到挂了电话反应过来时,她才发现自己闲逛到了海滨公园。
那一日的天空阴沉,整个城市宛若醒不来的黎明,公园里的人破天荒的少,在许宴平打算转身离开时,她听见了一阵箫声。她停下了脚步,循着箫声往公园深处走。
在树荫下的一处长椅旁,看到了那个吹箫人。
他的睫毛很长,鼻梁高挺,安静得像一幅画。水墨青天,仿佛随时会滴下雨。吹箫人仿佛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许宴平静静地看了很久,而后,走到他的身边坐下。
他的箫声停下,男人侧眸看她,面无表情。
“《雨霖铃》?”她说出了曲子名字。
男人转过头,接着演奏。
没有人再说话。空气里有树叶的清香,有海浪的咸湿,许宴平揉着太阳穴闭上了眼。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每一天下班,许宴平都会走到那个公园,而那个吹箫人一直都在。他拥有一双澄澈的眼睛,像被保护得很好,而不谙世事的孩子。但许宴平知道,他的年龄不算小了,他有家庭?或许没有?她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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