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宴平也不小了。那一年她刚过35岁,一直恋爱,一直独身,在她误以为此后的人生只剩下财富与事业的时候,一个模糊的吹箫的身影飘落在了她的心头。
整整一个月,无论刮风、下雨,他都在。她也都在。
她从没和他说过话。直到她离开黄岛的前一天,许宴平听完了最后一遍《雨铃霖》,她起身,在长椅上放下了一张名片。
“明天我就回北京了。如果想找我,打这个电话。我不嫌弃你的过去。”
她没想到,宋明冼在一个月后就打来了电话,声音很轻,只问:“你在哪里?”顿了顿才说,“我叫宋明冼。”
她说:“我找人来接你,宋明冼。”顿了顿,她也问,“你……有家庭吗?”
“现在没有。”他把家庭处理完毕了。
她说好,问了他的地址,司机将宋明冼接到了北京。再然后,就是所谓的恋爱阶段,她为他提供房子、车子,解决户口。再然后,他们的关系更近了一步,牵手、亲吻、睡觉。许宴平没想到他真能来,宋明冼像一块被融化的冰,或者说,许宴平从来没有觉得宋明冼冷过。他对她言听计从,眼里永远闪烁爱意,倾听她所有的烦恼,处理情绪垃圾,再用一曲箫声抚平。
许宴平也好奇过:“你好像从来没有被社会毒打过?”像一直被人保护。但随后她反应过来,一个长成这样的男人,从小最不缺乏的就是女人的呵护。
宋明冼回避提自己的过去。
他在她的面前永远自卑而敏感。金钱是许宴平的彩礼,而一腔浓烈的爱意与一副成熟的皮囊,是宋明冼唯一的嫁妆。
此刻,
一片安静。
许宴平看着这位闯入的不速之客,而不速之客泫然欲泣盯着宋明冼,彻底恢复清醒的宋明冼肉眼可见的惊慌,看向许宴平。保姆大惊小怪打破沉默:“姑娘,你你你,你哪位?”
宋攸宁有点慌,这才意识到自己冲动了,环顾一圈,又看宋明冼,弱弱叫了一声:“爸……我以为你快死了。”
“我现在才快死了!你说你来干吗!”宋明冼瞪她,他赶紧扭头对许宴平解释:“她是我,我女儿。”
“私生女?”
“前妻生的。”
许宴平点点头,对宋攸宁伸出手:“你好,我是你爸的现任妻子。”
两人交握,许宴平的手温度很低。许宴平问:“那你前妻呢,也一直有联系?”
宋明冼赶紧赌咒发誓:“没有!我当初……”
“他思考了一夜直接提了离婚,我妈哭得要死要活问他理由。他坦白说他遇到真爱了,如果我妈不离,他就去死。我妈心灰意冷,两个人在一个月后领了离婚证,也断了所有的联系方式,我也是来北京上大学以后,才和我爸偶尔打电话。对了,他和我说你们结婚了,祝你们百年好合。”宋攸宁直接打断宋明冼,对许宴平解释。
许宴平有点惊讶,她先看宋明冼:“我第一次知道。”
宋明冼有点窘迫:“你听她胡说。”
许宴平扭头打量宋攸宁:“长相和爸爸很像,但性格大概是随了妈妈吧?你恨我吗?”
宋攸宁摇头:“没什么好恨的,你也没有做什么可恨的事情。”
只不过对他勾了勾手指,他就抛下一切,来到了你的身边。
但后一句话,宋攸宁没有说出口。
许宴平笑了:“你挺实在的。”她坐到宋明冼旁边,“怎么从来不和我说你还有一个这么厉害的女儿?”
宋攸宁又抢答:“怕你嫌弃他的过去吧。觉得他不洁。”
宋明冼脸上发烫:“小孩子说什么呢!行了行了,你知道我没事,放心了吧。”
他着急下逐客令。
许宴平笑了:“不急着走,陪我聊聊。都说怀孕的时候需要多看看漂亮女孩子。”
宋明冼说:“你照镜子就行了。”
宋明冼坐在病床上,许宴平在旁边的圆椅上坐着,两个人的手已经牵到了一起。许宴平问:“你叫什么名字了?多大了?在哪里读书?学的什么?”
宋攸宁回答了。
许宴平听,两个人这么聊了几句,彼此都在悄悄观察。
许宴平又问:“那你妈妈呢?还在青岛?”
这话题敏感。宋明冼又紧张,好在一阵电话铃声打断了宋攸宁的回答,许宴平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哦,我律师给我打电话了。”
她起身去接电话,病房里只剩下大眼瞪大眼的父女。
宋攸宁问:“你真没事?没事怎么会躺床上?”
宋明冼不耐烦:“体检你知不知道?以后不要再这样冒冒失失来了。你成年了,我也有自己的家了。”
言下之意是不要再联系了。
宋攸宁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把你之前打给我的零花钱转回给你了。”
宋明冼长吁一口气:“行,反正你长大了。”
宋攸宁心里说不出的失落。
她觉得自己可笑,像一条舔狗,无耻地希望攀上爸爸这条高枝。如果她爸爸再婚的对象是一个一无所有的女人,如果此刻爸爸躺在乡镇医院的普通病房里,那么,她或许会昂着头颅怒骂他、指责他不配做一个父亲,再潇洒地断绝关系。
但父亲的金钱软化了她的尊严。
她不仅做不到高傲,甚至暗地里希望父亲的感情生活不要那么顺遂,她希望那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关闭得不要如此决绝。
但临走前,她还是说了一句:“宋明冼,我觉得你不是一个好父亲。”
“是吗?你是这样觉得吗?”
宋明冼耸耸肩,随后想起了许宴平,他的神色温柔起来:“那我下次一定要注意。”
宋攸宁等电梯时见到许宴平在楼道里打电话,依稀能听到断断续续的:“郑律师……阿金科技那个案子现在对我们造成了很大的负面舆论影响……所以那个爆料者你们有了解吗?哦?说我是她后妈?好巧,那个女孩我今天见过了……了解了……后续的事情我们一起处理……”
宋攸宁的心突突跳,她赶紧钻进了电梯。
雨停了。
气象说今天晚上会有雷阵雨,但似乎雷阵雨只来了短短十几分钟就消失了。入夜的北京,写字楼由内而外透出光来,寸土寸金的一扇窗户,在这座城市有无数个。宋攸宁没再打车回去,而是选择了坐地铁,她在进地铁时仰头看了一眼周围,忽然觉得魔幻:
这世界人人都是宋明冼,是许宴平,是郑宜湉,是郑武双或者赵公明吗?
这世界的有钱人这么多,为什么,就不能多我一个呢?
为什么我想变得有钱,就是可耻的呢?
就因为我生来贫穷?
宋攸宁回宿舍的时候薛毛毛还没回来。
她估计是去上自习,两个人冷战,薛毛毛刻意想要减少彼此在宿舍的见面时间。研究生宿舍双人一间,五个宿舍共用一个客厅,客厅里可以堆放鞋子、沙发行李箱甚至自行车。除此之外,还共用一个洗漱室、洗澡间和一个三人位的蹲厕。
宋攸宁端着脸盆去洗漱的时候就听见隔壁间的两个人在说话:
“诶谁又用我洗面奶了!气死我了!研究生宿舍里还有贼!”
“上次我外卖也被偷了。学历只筛选分数,不筛选道德。”
“我以为我们这层人家境都还行啊,不是好几个富婆吗?”
“哈哈哈哈你知不知道隔壁民俗专业那个特漂亮的女生,最近装逼被打脸了?”
“谁啊?”
宋攸宁的呼吸顿了顿,脚步停住。
只听洗漱室里的声音压低了,但因为空旷,两个人的声音还是蹿进她的耳朵里:
“还能有谁?你之前不是夸过她好看吗?衣服都穿名牌的,说自己家里神秘兮兮。结果妈妈在地铁站摆摊卖早点。”
“真的假的?!那她那些名牌哪里来的?”
“干爹呗。谁知道。”
“我就说人哪里有十全十美的,家境好、脸蛋好,真以为自己是小说女主角?”
“诶,弄不好你洗面奶就是她偷的……”
“臭贼!被我抓到就死定了!”
宋攸宁转身回了宿舍。
坐在座位上,鼻子一抽一抽。她这么兀自气了一会儿,又猛地起身,打算把之前那些贵衣服都扔了。柜子被粗暴拉开,上午胡乱塞进去的衣服倾泻而下,衣服堆里,混着一个巨大的金元宝。
宋攸宁忽然想起赵公明的那句:“心情不好的时候打开,里面有安慰剂。”
安慰剂?
她一下撕开了元宝玩偶的拉链,从元宝的底部掏出了一沓厚厚的A4纸。
这是?
只听轰的一道雷砸下!把宋攸宁吓了一跳,随之而来的一阵狂风,将宿舍的窗户吹开,窗帘瞬间被卷得飞起,寒风携带雨点噼里啪啦往屋内砸来。
宋攸宁连忙放下那叠纸,伸手关窗,然而窗户年久失修,随着她与狂风的较劲,窗把手哐啷一声脱手,风彻底灌入了整间寝室。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