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声音隔着门闷闷地道:“蚊香。”
赵公明头发也是乱的,短袖睡衣外随意裹了一件外套,刚从外面回来。不知道为什么,半夜拿着蚊香站在她门口,只觉得耳根发烫。
门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赵公明一瞬间想逃,连忙把蚊香放在门口,丢下一句:“你自己拿吧,我放门口了。”
他下楼梯到拐角处的时候,又没忍住往上看了一眼,就见一片漆黑中,木门打开昏黄的一个小角,一只白皙而纤瘦的胳膊从那小角中伸出来,捡起了他放在地上的那盒蚊香。
赵公明当天晚上没睡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是没见过女人吗?天蒙蒙亮,他就醒来,在洱海边看着太阳从初升到金光满河,心里雀跃又紧张。
今天会见面了吧?
到时候要说些什么?问问她大头贴的事情吗?会不会太唐突了?要是她俩不是一个人怎么办?
他难得在意起自己的形象来,一上午光是衣服就换了好几套,又破天荒打开旅行App,看民宿里关于自己的评价——
他记得葭葭说过他招女人喜欢,他忽然不确定了。真的吗?女人都喜欢他这款的?
到上午8点多的时候,小张和葭葭各自被一阵吉他声吵醒,旋律生涩,以为大堂里来了要饭的,俩人怒气冲冲推开门一看,就见民宿大堂落地玻璃窗前的藤椅上,一个身穿白T恤的男人,手里抱着一个原木吉他,修长的手指随意拨动琴弦,春日的朝阳染金了他的黑发,光影勾勒出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尽情展示他的帅气。
“……”
“……”
小张和葭葭愣愣地四目相对,葭葭由衷疑惑:“他疯了?什么时候学的吉他?”
“不。”小张摇摇头,“是进入求偶期了。”
两个人不再管他,接着回屋睡觉。没多久,赵公明的吉他声还是被前台的电话铃打断了。
他放下吉他接起电话,听到一个很轻的声音:“喂,前台吗?”
又是她。
赵公明有点开心:“嗯,有什么需要帮助您?”
“我要投诉。”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坚定,“大清早,有人在大堂弹吉他,弹得还差,声音又大,打扰我睡觉,麻烦您劝阻一下。谢谢。”
一瞬间的僵硬,好在赵公明反应很快,面不改色心不跳:“确实非常恶劣!您放心,我们这里是专业民宿,马上为您处理。”
“嗯。”那头的声音很轻,迷迷糊糊的,似乎没有睡醒,“对了,你们这里包含早餐吗?”
“我帮您查一查订单,您叫……宋攸宁是吧?”不知道为什么,念出她名字的那个瞬间,心底一刹那的恍惚。
“嗯,对。”
他只觉得心跳很快,但声音却镇定,看着屏幕订单上的那行“无早餐”一本正经回答:“哦,宋女士,您的套餐正好包含一份本地特色早餐,您想什么时候用餐呢?”
“一个小时以后吧。你给我打电话?”
“哦。”顿了顿,他又回答,“好,那你再睡一会儿——”
嘟嘟声起,电话挂了。
赵公明火速收起吉他,给小张打了电话:“兄弟,你来帮我看半个小时店,我去崔记一趟买小锅米线,对了老王家油条今天出摊了没有?”
小张这会儿正在收拾行李打算要去上海,听这话头都大了:“哥你抽哪门子风啊?你知道这几天大理游客多,崔记排队要爆炸的好不好?”
赵公明声音轻快:“我心情好不行?你赶紧过来,记得把油条老板微信给我。”
他一上午就没消停过。不知道为什么,肾上腺素上升,整个人处在一个兴奋状态里。好像因为她的出现,这个世界就这么变得美好了。
今天崔记确实人多,赵公明排了半小时的队才买到,又想着她一个游客,估计没吃过什么正宗的云南菜,想到这儿,又骑了十多分钟车去买了玫瑰乳扇和喜洲粑粑,随手拎了几袋车厘子,车子经过菜市场,遇到卖玉兰花的大娘,想着女孩子应该喜欢这些,干脆又买了几串,打算让董女士收拾屋子的时候放她桌上……
等赵公明的车到民宿后门的时候,小张已经走了。
大堂空荡荡,只有葭葭百无聊赖在沙发上一边晒太阳,一边玩他的吉他。抬头见赵公明拎着大袋小袋,惊讶:“大叔你跑哪儿去了?”
“今儿心情好请你们吃早饭,不小心买多了,正好,你去拿几个盘子和碗,叫客人下来吃。”他神色随意。
葭葭哧了一声,不信:“真是请我们吃的?不是给那谁买的?”
“不然呢?”赵公明瞥她一眼,眼里因为惦记着什么而藏着隐隐的笑,他又正色催她,“你给银梭的客人打个电话。再睡懒觉,米线都凉了。”
“晚了。”葭葭言简意赅,“她刚出门,拦也拦不住。对了,她还说了,今天出门是因为——”葭葭神色凝重,看着微微怔忪的赵公明一字一顿,“她,有,约,了。”
“哦,是吗?”
赵公明的惊讶仿佛只是一瞬间,再次恢复成了漫不经心的神色,对葭葭说道:“那今天便宜我们了。”
他径自去厨房拿了碗和盘子,葭葭没忍住,追到厨房说:“赵叔,你是不是挺喜欢她的?”
“怎么可能?”
“我劝你灭了这个心思!她入住时候的信息我看了,地址是北京的一所特别好大学的研究生宿舍,就在我们上次吃羊蝎子的附近,你还记不记得她当初还上了一辆跑车,那可是跑车!首先不说她是不是有男朋友,但,说白了,她跟我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你俩没结果。”葭葭语重心长。
“什么鬼?”赵公明胸口发闷,没好气地反击,“说她是我对象的是你们,说我配不上她的也是你们,那你们要我怎么样?”
“我……”葭葭一愣,傻傻看着他。
她虽然叫他大叔,但那是调侃,心里还是把他当哥哥来看,这个哥哥长得好看,脾气也好,对什么事都不太上心,她这还是第一次觉得他是真动怒了。
葭葭撇嘴,小声辩驳:“我,我们那是开玩笑,不知道你真当真了。你自己说你对女的不感兴趣来着……”
“我……”赵公明被噎,顿了顿,轻声道,“我没有当真,我也确实不太感兴趣。”
他一整天都心情不好。
像吃多了菌子,上午有多雀跃,后来的赵公明就有多恍惚。好在今天入住的客人不多,赵公明过了午饭的点儿抽了空骑了新买的摩托去山里压弯解闷。
洱海边的商铺里提供豪车租赁,游客租车环游洱海,一辆辆彩色超跑滚动在阳光下,赵公明偏偏车速飞快,赌气想着:跑车又怎么样,有什么了不起?有男朋友又怎么样?连早饭都赶不上吃了?
宋攸宁确实一早手忙脚乱出门赴约了。
约她的是宣老道早年朋友的儿子,如今在当地的民间艺术家协会做书记,polo衫搭配小眼镜,年纪不大,头发不多,笑起来露出两行牙龈,嘴里头怪石嶙峋。
他人热情,收到任务,大上午不到9点就开了一辆小电车在民宿门口等宋攸宁,两个人开启特种兵式行程,从古城西门外的金甲财神庙转到古城南的南天财神庙,又从古城北的崇圣寺财神殿逛到古城内的武庙。
一上午他滔滔不绝,宋攸宁笔耕不辍,别说吃饭了,两人连口水都来不及喝,总算赶着午饭的点,将任务完成。
“哦,对了。离这十多里山路呢,还有个财神庙。原先供的是沈万三,就是地方有点偏,香火不太旺。你给要克瞧瞧?”小眼镜提议,操一口云南普通话。
“沈万三的财神庙?”
“是咯。去年冬至前,还真出了桩怪事——连着下了好几天的雷阵雨,不晓得是哪根筋搭错了,有个男的深更半夜跑到那个财神庙去。结果你猜咋个样?直接遭雷劈着,进医院去了!哈哈哈!关键是,你晓得那个男的叫哪样名字不?”
小眼镜越说越开心,没注意到宋攸宁越发僵硬的脸色。
她配合着扯了扯嘴角:“叫什么名字嘛?”
“赵公明咯!哈哈哈哈,身份证上写的哦,不是我哄你,真的叫赵公明!你看,也是个财神的名字,巧不巧?”
“哈哈,真巧,哈哈哈。”宋攸宁回应。
“咋的嘛?要不要去哦?我顺路载你去看看?正好明天是农历三月十五,赵公明的生日哦。”
宋攸宁摇摇头,拒绝了:“算了,今天辛苦您了。”
车子停在洱海人家民宿门口,小眼镜功成身退,宋攸宁这才觉得又累又饿,可又没什么胃口——
从赵公明走了之后,她就这样了,好像丧失了对食物的热爱。
宋攸宁在民宿门口徘徊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绕到隔壁的便利店里买了几瓶啤酒、一个蛋糕,又叫了一辆出租车。
她还是想去那个财神庙看一看。
这个财神庙始建于清朝年间,周遭偏僻,古树清幽,独占了半座山,庙后有一条小溪,流水淙淙。庙前有一棵老树,一半的树杈是乌黑烧焦的——全赖冬至前的那场雷阵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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