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不喜欢钱。但人总会发现很多事情比钱更重要。”薛毛毛耸耸肩。
“比如什么?爱情?亲情?”
没想到薛毛毛的答案出乎他们的意料,她耸耸肩,非常淡定地回答:“尊严。”
薛毛毛自小成绩优越,她努力,是因为自己超强的自尊心。她是别人家的孩子,好学校毕业,进了外企,擅长说一口流利的英文。
薛毛毛很喜欢看美剧,向往最自由先进的文明和文化。她所工作的外企没有几个真正的外国人,但所有的中国人之间都乐此不疲说着英文,用语言彰显优越。
薛毛毛会热心地帮助街头遇到的每一个外国人,和他们搭讪,为他们指路,热情介绍关于中国的一切。直到有一天,一个约莫四十多岁的洋老头,在餐厅和薛毛毛聊了一晚上之后,将自己的手放到了薛毛毛的腿上,让她跟自己回家。
“你在干吗?”薛毛毛傻了。
“做你真正想要的事情。你一晚上的努力,不就是为了这个吗?”老洋人眼神轻蔑,语调随意。
薛毛毛当时双手颤抖,但却无力反驳。她只能甩开那个老色鬼的手,逃一般跑了。
她想展示中国的待客之道,想展示祖国的繁荣,但在一些货色的眼中,礼貌变成了谄媚。
“然后呢?”
“从那以后,我就开始思考,为什么?为什么我们公司明明全是中国人,但每天的邮件却必须发英文,大家还得用英文名?明明这个世界上母语是汉语的人更多,但为什么英文才是主流语言?凭什么?”薛毛毛越说越激动。
“你想到结论了吗?”
“没有。”薛毛毛摇了摇头,“但我觉得我应该改变,我不应该做一个努力学习英文的人,我想做一个让更多人想学中文的人。所以,我辞职了,学了民俗,我想弘扬我们的文化,我想让更多人对中文感兴趣。”
“这么果断?”
“对,我发誓,我要好好研究、弘扬传统文化,我要让那些历史只有几百年的小鬼子们看看真正的文明古国!所以我上班的时候偷偷摸鱼复习,考上了研究生。看到录取名单那天,我就发邮件给我老板辞职了,别人离职要写英文,但那天我写了一篇文言文,洋洋洒洒,一千字。”
“太牛了。”所有人震惊,放下筷子稀稀拉拉鼓掌。没想到薛毛毛背后有个这么励志的故事。
“没什么牛的。我考进来才知道,我们专业就业率一般。”薛毛毛叹了一口气,“但我们总得选择吧?是跪着吃肉,还是站着喝粥。但我想清楚了,只要我愿意站着喝粥,我们的下一届、下下一届学妹们,也许就能站着吃肉了。”
所有人安静了。
薛毛毛似乎有点不确定,转向何金铭:“阿金学长,是吧?喜欢传统文化,喜欢民俗的人会越来越多吧?”
何金铭没有回答。
因为未来没有人能预测,大家只能期待。
大概是薛毛毛的话给了宋攸宁触动。
宋攸宁忽然觉得一心想要赚钱的自己实在有些自私——可以尽情赚钱的人生有几十年,但作为一名民俗专业研究生的时间只剩下一年了。
她想要对得起自己的专业,至少,能够在重点刊物和知网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而至于赵公明,她想,云南那么大,她应该不会再遇到了吧?
宋攸宁再回到大理漾濞县沈家村的时候已经是三月份了。
春分时节,昼夜等长。从此之后,昼越长,夜越短。万物生发。
村子里的设施已经建造完毕,入夜的村里有灯有网,设施完善起来,连年轻人的数量都比年前多了不少,黄昏一过,路灯依次亮起,在山里点亮了一圈小小光带,村子里的老人小孩们纷纷出门散步。
宋攸宁每天早睡早起,剩下的时候就是在村子里遛弯,和老人家们聊天,又或者跟着老人家们去附近的山上看破旧的庙宇。时不时村子里有集会,村里的老人和主妇们会带上鸡蛋,去找村里有名的神婆“观水碗”。
观水碗也是古老的民间秘术,当地少数民族认为水是连接阴阳的媒介,能够连接神明,上门求助的村民们会想好问题,由老神婆将米粒扔进面前装了水的碗里,通过观察米粒排列的形状来占卜家事。
占卜的地方是一个黑漆漆的古庙,内院供的是武财神赵公明,宋攸宁一边拍照记录,一边听神婆和村民们说话,问的无非是些健康、儿女和钱财相关,还有些村民走丢了牛羊、掉了镯子,来问神婆该去哪里寻找。
宋攸宁在一边听得津津有味,忽然听那神婆转过头来问她:“丫头,你呢?想问点哪样,还是有哪样盼头想请赵公明帮你实现呢?”
宋攸宁一瞬间愣怔,随后半开玩笑道:“能见财神一面就好了。”
神婆淡定往碗里扔了几粒米,眯起眼睛瞅了瞅,随后说道:“好办得很。只要你想,随时都能见到呢。”
宋攸宁知道神婆逗自己玩,也说:“是啊,只要想都能见到,这财神庙,不是到处都是吗?”
她就这么在村子里待了一周,采访和调研基本完成,她将文献综述发给宣老道,宣老道很是满意,又提出大理古城里的财神庙也不少,大理的财神信仰与本土的白族文化深度融合,加上临近农历三月十五日,是赵公明的诞辰,到时候还会有专门的庙会,可以围观。
宋攸宁尤其不想去大理古城,可不等她拒绝,宣老道直接联系了当地的朋友,说等三月十五那天,带宋攸宁见见世面。
不得已,她只好买了去大理的车票。到大理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宋攸宁随手预订的民宿是携程上近期热度最高的,订完了才发现好几个热评写的是:
“前台小哥哥特别帅!”
“人很高冷,但服务周到,包的。”
“前台小哥哥太会撩了,说要微信不给,要命一条!”
以至于宋攸宁拎着箱子登记入住的时候特意往前台留意了一眼——
不是小哥哥,倒是个十八九岁的小妹妹,绑一头脏辫在哼kpop。
小姑娘见到宋攸宁的一瞬间有点愣神,要了身份证之后又看了几眼,而后还特意给宋攸宁升级了套房。宋攸宁没多想,毕竟有点晚了,她坐了半天绿皮火车只想落脚睡觉。
宋攸宁拿了房卡后从后门乘电梯上楼,上二楼走廊时,就听到后院传来摩托车的声音,随后两个男生嘻嘻哈哈推了门进来:“哥,你那摩托那么宝贝啊,不能借我骑,你载我总可以吧?”
另一个男声略微有些熟悉的声音笑答:“载也不行,反正就是不让骑、不让碰。对了,今天你打赌输了,说好了明天替我上班,我要跟老板去上海……”
男人的尾音戛然而止。
宋攸宁下意识往下看了一眼,但院子里没有灯,她只能看到黑漆漆的两个修长的身影。
却忘了,自己正站在亮处,顶光浇下,楼下对她一览无遗。
宋攸宁刷卡进屋,房门砰的一声关上。
赵公明却还是愣愣站在原地,喉结起伏,中邪了一般。身旁的小张更是夸张,他两只手捂着嘴,看向赵公明,强压着兴奋与分贝,悄声道:“你对象来了啊?!大头贴上那个姑娘?!北京那女孩?!”
不等赵公明回答,前台的葭葭也蹑手蹑脚跑到了后院:“是不是照片里的那个姐姐?!她叫宋攸宁!叔,你对象是不是找你来了?”
“宋攸宁?”他轻声重复了一遍,仿佛有一只手在他心口轻轻捏了下。
“喂喂喂,别发呆了!”小张幸灾乐祸打断,“某人今天不是赢了打赌吗?明天一大早就跟我爸去上海了。我说你俩啊,真的就是有缘无分哈哈哈。”
“谁在意这个?这缘分你想要给你啊。”赵公明懒散收回目光,神色波澜不惊。
两个人进了民宿的院子,又进了大堂,没走两步,赵公明冷不防冒出一句:“今儿打赌算我输了吧。”
“啊?”小张瞪大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不舒服,明天你去上海。定了哈。”这么丢下一句,他头也不回地回了房。
05
宋攸宁住的房间叫“银梭”,在民宿二层。
赵公明就住在民宿大堂旁边的房间里,和小张各自一张床。民宿规矩闲散,一般前台过了12点就没人了。
赵公明洗了澡躺下,却翻来覆去睡不着,没一会儿,听见前台的电话混着小张的鼾声在响,他起身出房门,接了前台电话。
“喂。”那头是一个很好听的女声,“我这边是银梭房,晚上好像有小虫子,能给我送一下蚊香吗?”
“哦,行。”赵公明顺手拉开柜台下方的抽屉,才想起昨天下午就听葭葭说蚊香没有了,默了默又加了一句,“你等等哈。”
宋攸宁听到声音,一瞬间愣神。
电话挂断,蚊香却一直没送上来,反而听到楼下后院里的摩托声,宋攸宁觉得奇怪,干脆先去洗澡,约莫十来分钟,门铃响起,宋攸宁慌张裹了浴巾问:“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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