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手来无影去无踪,本领高强,把吴氏和元瑞杀得差不多了?”
“是。草民还以为他俩要死了,但是没想到他们俩留着一口气,就是不死。”
县令:“……”
他揪了揪自己的胡子,说道:“元大丫既然能离开家,为何不来县衙报官呢?吴氏要卖掉她,她自己不愿意,可以来找本官为她做主啊。何至于就要跳水自尽呢?”
保正:“……”
没等保正回答,县令自己就说道:“百姓怕衙门,元大丫一个乡野小姑娘自然也是怕的,她可能还会认为,本官会和元秀才站在一起来对付她,所谓官官相护是也。”
保正还是不说话,心里觉得县令大人说得有理。
县令又问:“她是如何找到杀手的呢?”
保正说:“这个问题草民也好奇。不过现在元大丫已经自尽,连尸体都没找到,那位杀手神秘莫测,这个问题恐怕无人解答了。”
县令表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没找到尸体怎么能确定她就是自尽了呢?”
“在水塘边和东江口都找到了元大丫的东西。”
“那有可能是有人故布疑阵。”
保正说:“村民先是听到大丫喊了一声吴氏逼死她,然后就跳下去了。她没时间跑到东江口去扔自己的衣服啊?”
“有可能是她先扔了衣服又回去喊呢?”
“大人,元大丫恐怕没这个头脑。她要是如此聪慧,大概就不会走上绝路了。”
“所以,她可能并没有走上绝路啊。”
“村民到处翻找遍了,没找到她。”
“你们打捞的是尸体,可有试着去找活人?”
“没有。”
县令即刻点人,“去马王村及周边搜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捕头问:“那要是都找不着呢?”
“先去找!”
“是。”
捕头领命而去。
县令这才想起来问吴氏和元瑞,“这二人现在何处?。”
“就在衙门后院。”
县令站起身去了后院。
吴氏和元瑞依旧躺在板车上,看着跟两个尸体差不多。
县令的表情十分一言难尽,“这杀手就不能给人一个痛快吗?”
他伸手放到吴氏和元瑞鼻子下面,感受到气流轻轻拂过手指,“确实还活着。划成这样还能活着,这人确实厉害,可以去当刽子手,凌迟之刑大概也不在话下。”
保正和村民:“……”
县令拍了下脑门,又喊了一声:“来人,去请大夫。”
人还活着,那就得给治一下。
吩咐完人,他才跟师爷说:“这是两个案子,一个案子是吴氏和元瑞买卖人口,将元大丫卖做奴婢,最终导致元大丫自称自己要寻死,现在事情还不太确定,只能这么说。另一个案子是本县出现了杀手,要替天行道,收割吴氏和元瑞性命,最终却又放他们一马,让保正来报官,想让本官为元大丫主持公道。”
师爷表示:“这杀手还挺矛盾。她都当杀手了,竟然还给人留一口气,让官府来主持公道!”
保正心想,可不就是嘛,你一个杀手,把人杀了就完了,一切事情都解决了,就不会有后面的麻烦事了!
县令表示:“矛盾,也不矛盾,依本官推测,吴氏和元瑞是肯定要死的。杀手应该是觉得吴氏和元瑞的行为太过可恨,直接杀了太便宜他们了,想要借本官的手把事情闹大,让吴氏和元瑞先名声扫地,然后再死。保正刚才也说了,杀手看起来十分年轻,还是个姑娘,她大概是对元大丫的遭遇感同身受了。”
保正在旁边补充:“她说如果不能为元大丫讨回公道,她就要大开杀戒了。”
县令冷哼一声,“好大的口气!”
紧接着,他又说:“怎么讨?她还想怎么讨?吴氏和元瑞都这德行了,还能怎么讨?”
过了一会,保正憋出一句话:“……您是县令。”
县令:“……”
师爷说:“刚才听保正所言,这两位确实过分了。”
事实上,本朝对人口买卖管控严格,不再允许随意把人编入贱籍,略卖良民者,一经查实,卖家直接死刑,买家要流放三千里,受害者要被赎回并送还自己家。
就算买卖的是自己的子女,一经查实,卖家要被处以杖责40的刑罚,买家要被处以杖责三十的刑罚,受害者也要被赎回并送还自己家。
别说吴氏不是元大丫的亲娘,就算她是,她卖自己的女儿也是不行的。
这是本朝制定的新规。很多人不懂律法,不知道这些规定,所以认为卖儿卖女不算违法。事实上,这条规定的执行情况确实不好,卖儿卖女的情形还是有不少。基本上秉持着民不举官不究的原则。
这里面暗含着一个基本逻辑,那就是,不到万不得已,谁会卖儿卖女呢?
可事实上,就是有一些人,日子尚能过得下去,却想通过卖儿卖女让自己过得更好。
县令说:“这事得分情况。首先,取决于元大丫是否真的死了。如果她还活着,那吴氏和元瑞就该受杖责,但他们俩现在都被划成这样了,和杖责之刑能抵了吧?如果元大丫真的被逼死了,那他们俩的罪过就大了,具体怎么判,本官还得斟酌,无法套用某一条款。”
他看了一眼吴氏和元瑞,这俩人其实和死了也没差多少。
师爷说:“现在关键是要把这件事张榜公布出去,吴氏和元瑞略卖人口,这是事实,先把确定的部分处理了。然后再根据寻人情况确定后面的事。”
县令点了点头,又开始喊人:“来人,去把刘员外带过来。他是买家,三十杖先给他打了再说。”
他问师爷,“他们这个人口买卖到县里来登记过了?”
“没有。今天上午没人来。他们应该是买卖双方和牙行都已经说定了,但还没到县衙来。如果没出这事,他们说不定很快就来了。”
第274章
县令琢磨了一下,又吩咐道:“把牙行的人也抓来打。别人不懂略卖人口相关的律法,他们还能不懂吗?知法犯法,罪加一等!先抓来打六十杖再说。
打完了都拉去游街示众,咱们的人跟着去做宣讲,告诉百姓,略卖人口是犯法的,略卖亲属也不行!亲属包括子女、孙子女、家中妇人。敲锣打鼓让他们都来听。本官今天要杀鸡儆猴!”
他一边说,一边眼珠子乱转,在又一个下属领命出去之后,悄悄问保正:“那位女侠跟你们来县里了吗?”
话音落,一把飞刀擦着他的头皮飞了过去,“当”的一下钉在了墙上,上面还有张小纸条:本大侠在呢。
县令的脸顿时黑如锅底。
他伸手摸了摸脑袋,还好,脑袋还在,头发也在,这位女侠多少还是有点分寸的。
脸色刚有所缓和,就听师爷说:“大人,您的发带断了。”
县令的脸更黑了。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又吩咐道:“把吴氏和元瑞也拉去游街示众。尤其是县里的各个书院。警告一下那些读书人,想读书可以,别用卖亲属的钱去读。”
大家都心知肚明,读书是一件特别烧钱的事,光是笔墨纸砚、给老师的束脩,就不是寻常人家能负担得起的。
农村人想要通过科举之路改换门庭,那是相当艰难。通过嫁娶来挣钱、通过卖女儿、卖孙女来挣钱,供有一点天赋的子孙去读书,并不是什么稀罕事。全国各地肯定都有。
只是这一点,没有人去追究罢了。
这一次,吴氏和元瑞碰上了硬茬,不但以命相搏(据她自己说),而且还幸运地请来了杀手,这件事显然就不能大事化小了。
不然他可能真的项上人头不保。
县令摸了摸自己披散的头发,脸皱成了苦瓜。
他有一种预感,这个案子会在全国引起轩然大波的。
县令跟保正说:“你跟师爷说一说元大丫的模样,让师爷给她画张画像,我们现在需要找到她。如果她还活着,这是个略卖人口案,如果她已经死了,这就是略卖人口+逼人致死案,情况不一样,我们对吴氏和元瑞的处罚也不一样。先去找她。”
“是。”
保正和师爷赶紧去办正事了。
两个村民就在角落里一蹲,一声不敢吭,也不敢走,此刻也不知道该干嘛。
县里吩咐完众人,一低头看见了他们俩,“你们先回去吧。回去跟十里八乡的村民们说一说,让他们都知道知道,卖儿卖女是要命的事。”
“是。”
俩人如蒙大赦,赶紧爬起来一溜烟跑掉了。
县令看着俩人沾满了湿泥巴的裤子,伸手搓了把脸,叹了口气,刚想回去把头发束好,另一把飞刀又来了,墙上还扎着一张纸条,这回字更多了:给提学官写信,取消元瑞的秀才功名。
县令冷哼一声,“你在教我做事?我难道想不到吗?我正要去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