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乔。”
“嘘!”元初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公文写作,需要安静。李同志,咱们待会再聊天哈。”
小李:“……”
他怀疑这人是故意的。
她一定是听出了他语气里的那一点点轻视和漫不经心,以及挑衅。
一个刚入职的新人,这么爱表现,他下意识的就想给她一点点下马威。所以出了个大难题给她。
最新指示才刚刚下来。具体应该怎么做,做到什么程度,领导心里都没谱,他也毫无头绪,她一个新人能写出什么东西来呢?
这个题目不好写,正好给了他这个前辈表现的机会。等小同志遇到困难了,他给她指点一二,既树立了威信,让新来的同志对他充满感激和崇拜,还能给领导留下个乐于助人的好印象。
小乔一来就涉及这个问题,领导可能会觉得她好高骛远、不知道天高地厚。
他在领导那里依旧是最重要的人。
没想到这个小乔同志不按常理出牌。
他对她倒也没什么恶意,就是下意识的行为。
元初小小的给了小李一个下马威,让他知道新来的同志不怎么好惹。
人都是复杂的。小李之前积极把元初的表扬信拿给领导,促成了她的入职,但那并不是站在元初的立场上看问题,而是和领导站在了一块,他是帮杨厚解决问题,在领导那里博好感。
现在元初入职了,成了他的同事,某种程度上也成了他的竞争对手,他可不就拿出对待竞争对手的态度来对待她了吗?
要说这人有多坏,那不至于。但是小心思是有点的。他还没到老谋深算的程度,元初能看穿他心里的那点小九九。
他敲打元初,元初反手就敲打一下他。
小李看了元初几眼,发现她非常认真的在那儿奋笔疾书,也没再说什么,坐到自己办公桌前去工作了。
【可能就是个脑子不会拐弯的直肠子吧。】小李心道,【对付这种直肠子同事,就得一是一二是二,丁是丁卯是卯,千万不能再玩任何一丁点心眼了。】
元初写了近两个小时,中间有午饭时间,元初都没挪窝,把饭盒给了小李,“李同志,麻烦你帮我打个饭。”
小李干事有点无语,但还是接过了她的饭盒,“几两饭?”
“三两。谢谢。”
小李嘟囔了一句“革命同志,互帮互助”就走了。
街道办食堂没有堂食,都是买回来吃。因为食堂不够大,而且也没有桌椅。这个时节,食堂只提供一个菜,不是白菜就是土豆,或者萝卜,也无需挑选。
小李走了以后,元初继续写。
他一回来,元初就放下笔开始吃饭。
小李跟她闲聊,“你写了多少了?”
“还在分析问题,还没到解决问题的阶段呢。等我写完先给你看哈。你多提宝贵意见。”
小李:“……好的。”
他提醒元初,“咱们食堂的米饭淘的不是很干净,有时候会有小石头、沙子什么的,你吃的时候小心点。”
话音刚落,元初的牙就被硌了一下,她慢吞吞的吐出一粒沙子,“大哥,你怎么不早说?”
小李忍不住笑起来。
他确认了,这就是个没心眼子。之前不是故意跟他作对的,确实是直肠子,没能领会到他的敲打。
这会被硌了,真性情暴露了,都不装模作样的喊他同志了。
“食堂大姐要做那么多饭,淘米肯定没办法太仔细的。”
其实他们自己家淘米也不够仔细,吃到沙子是常有的事。但是他突然想到小乔之前家境好,在衣食方面可能会比较在意,所以特意提醒了她一下。
元初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小李问她:“你自己煮米饭的时候淘几遍米?”
“我不煮米饭。我之前没工作,糊火柴盒收入很少,只能买粗粮。我这几年就没吃过米饭。”
这是真话。城里人都有口粮,是定量的,粗粮和细粮各占一定比例。虽然粮食定量供应,但也只是给一个额度,说到底还是要花钱买。原身舍不得买细粮,因为细粮贵。她用细粮换别人的粗粮,能多换点,省下来就能寄给西北的父母。
元初吃一口米饭吃一口水煮大白菜,上面飘着点油花。
她跟系统开玩笑,“这年头大家都被动过上了健康生活。放到几十年后,这就是一顿健康餐啊。”
“那还少个水煮蛋、鸡胸肉。”
小李没再说话,埋头吃饭。
他大概能猜到是怎么回事。
吃完饭,元初去洗了饭盒。这年头洗饭盒也很简单,水冲一冲就成了,因为里面没有油,冷水都能冲干净。
小李干事根本就不洗。吃完饭之后,他往饭盒里倒一点开水,饭盒里原本剩一点菜汤,还有一点点咸味,他把水喝完,这饭盒也就算是洗完了。
吃完饭站了一会,元初又坐回去开始写。
洋洋洒洒的写了几大张纸。详细分析了这次最新指示下达的背景,结合领导一贯的执政理念和本街道的实际情况,给出了一眼看去就非常切实可行的方案。
在元初看来,从打破阶层固化的角度来看,过去的这些事情也不能说一点正面意义都没有。
但事情在执行层面确实出了很多乱子,导致现状和领导预期其实是出了很大偏差的。
第602章
元初给出的方案里,并不去完全推翻之前的东西,而是将那些走偏了的、走弯了的路掰正。老百姓的地位要提高,公检法的作用也要发挥。
一件事归一件事,该审审该判判,但公检法的公正性确实需要老百姓监督。双方互相制约。
知识分子去劳动,去体验民间疾苦,去和劳动人民打成一片,可以,没问题,但不能以虐待、羞辱的方式对待人家。
五十年代,因为劳动强度太大,一些监狱的犯人累死了,领导就批评了这种做法,称“有些人只爱物、不爱人”,让他们“不要想在劳改犯人身上搞多少钱”。
持这种想法的领导,是不会想要虐待知识分子、不把他们当人看的。他确实想去掉旧式知识分子身上的坏习气,但不会想要把人通通打倒。
具体到他们这个街道,其实真正的坏人没几个。大部分现在被歧视的,只不过是一些小手工业者,或者像乔氏夫妻这样的知识分子,还有一户民族资本家。
小手工业者挣的是辛苦钱,乔氏夫妻在爱国方面也没得挑,至于民族资本家,在早些年,民族资本家是先进的代名词。他们是振兴民族工业的先行者,而且也积极响应了公有化改造,抗战期间也捐了钱,还收留了难民的。现在的境遇十分凄惨。
他们都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何至于就要受歧视和糟践呢?
社会是在不断发展变化的,我们用今天的思想去衡量过去的人,这本身就不太合理。
元初在方案里提到了这位民族资本家,把之前报纸上对他的正面报道也列了出来。她还提到了几位小手工业者,写了她所了解的他们之前的创业情况。建议对辖区内的这些人重新进行评估。而且对之前打砸抢的人要进行立案调查。
最后,她写,【领导明确反对法西斯式的审查方式,咱们紧跟领导步伐,也要明确反对!】
落下最后一笔,元初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保字迹工整、语句通顺,没有错别字。
检查完,她递给了李干事,“您看一看,检查一遍。”
小李干事接了过去,只看了几眼,脸上漫不经心的表情就消失的一干二净了。嘿!这人她还真有点东西。一看就是报纸没少看、语录没少背、本街道的情况没少了解。
他抬头瞥了元初一眼,这家伙以前不会是个街溜子吧,怎么什么都知道!人家怎么发家的她都一清二楚。
“你没少溜达呀。”
“啊?”元初一脸茫然。
“这些情况你都知道。”
“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咱们街道就那么大,没有秘密。”
大家都知道这些人不坏,甚至整体上来讲还能称得上是好人,但是一朝身份逆转,还是可以把人往死里整。这多少是有点昧良心了。
小李本来想发挥一下老同志的作用,给元初提点意见的,但是看到最后,他也没啥意见。这家伙写得很严谨,挑不出啥毛病来。
全篇多次高频引用领导说过的话。在这篇公文的最后,她还把她引用的那些话的出处都标了出来。【哪年哪月哪日,领导在哪次会议上的讲话。】
她用领导的话串起了全部事实。
这篇文章读起来还真有点神奇,好像这篇文章不是小乔写的,而是领导写的,从头到尾都符合领导的意志。
小李绷着嘴巴,伸手捏了捏自己的下巴,挑不出毛病,那就只能夸了,“小乔啊,你这真的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了。你比我厉害。我写不出你这么好的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