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屿东出差的时候顺道带回来给媳妇孩子喝的。
当然了,他自己也尝了一下。从那以后再也没碰过。
盛屿东绷着嘴,接过了这杯味道奇怪的水,晾了一会,端起来一饮而尽,就跟喝药似的。
元初笑他:“有那么难喝吗?我觉得还行啊。”
老盛表情严肃,“真难喝。”
商鹤宁提醒他:“虽说这玩意提神,但是你抽空还是要打个盹,毕竟不是二十来岁的时候了,这把年纪,熬夜伤身体。”
盛屿东点头,“我知道了。”
他又问元初:“你这篇文章今天要拿去单位吗?”
“我单位有,那份是专门拿回来给您看的。我打算去找我们张部长,跟她聊聊这件事,尽快组织专家论证,然后委托工厂试制。”
盛屿东笑道:“你这么有信心呐?”
“那当然。我觉得大差不差,要是真有什么疏漏的地方,大家一起讨论讨论,肯定就把漏洞补上了。”
“那倒也是。不过你不要直接去找张部长,先去找你们农机局的负责人,不要越级上报。”
“知道了。”
现在的一机部,是原来的一机部和八机部合并之后的新一机部。
八机部就是农业机械部,是专管农业机械的,合并进一机部之后,成了里面的一个局。
八机部原来的部长张成玉,成了新一机部的副部长,主管农业机械局。更巧的是,在进入原来的八机部工作之前,张成玉是第一拖拉机厂的负责人。所以元初首先想到了她。
至于农业机械局的直属领导,是一位名叫陈至行的老同志,他平时比较沉默,不爱说话。存在感倒也不低。
虽然大部分干部被下放到五七干校去劳动了,留在京城的人也没闲着,抽空也得搞搞斗争,你批我我批你,大家互相批。这位陈至行同志就是被批的比较多的。他性子温和,只低头挨批,没批过别人。大家倒也没批多狠,走走形式而已。
元初对他有点好奇,就让系统查了查他,了解到他的经历之后,忍不住替他叹息连连。
这位比较悲催,运气不好,明明早期做了很多开拓性的事业,而且特别忠诚,但是后来发展的却不好。他在政治和军事上都有建树,政治方面的功绩相对更大一些。但是也更容易出问题,建国之前,他就被批判了。
所以,建国后,他就无法身居高位。但是也没有彻底被放弃,人生就是不停地起起落落,从这儿调到那儿,又从那儿调到这儿。非常不容易。
但这位太有奉献精神和大局观了,他其实是有机会为自己争辩、为自己鸣不平的,为了大局,他选择了接受,并且对自己遭受的不公正待遇毫无怨言,只要国家用他,他就高兴。
元初之所以没想找他,就是担心会给他带来麻烦。
第119章
【咚咚】
敲门声响起。正在屋里办公的陈至行条件反射般惊了一下,头皮瞬间有些发麻,但他很快就调整好了状态,声音温和道:“请进。”
元初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有点暗,因为陈至行拉上了一半窗帘。
看到是她,陈至行微不可察的松了一口气,笑道:“是小盛啊,找我有什么事吗?”
元初面带微笑,双手递上了自己写的文章,“陈局长,我工作一年半的成果,请您审阅。”
陈至行同样双手接过那一沓纸,跟元初说:“你先坐,等我看一下,很快。”
“好的。”
元初坐了下来,安静等待。
眼前的老人已经六十多岁,眼眸低垂,满脸皱纹,身形瘦削,但是他的气质依然沉静沉稳,不见丝毫紊乱浮躁。
他的坐姿依然端正,腰背依旧挺拔,眼神依旧坚毅。
陈至行看了一会,抬起头,脸上隐隐带着笑,跟元初说:“去找张部长,请她组织人手进行论证,然后再看下一步的行动。小盛,我跟你说实话,我看不懂,但是我知道,你是上过大学的,专业也是学这个的,你既然拿过来给我看,心里应该是有一定把握的,对吧?”
元初笑着点了点头,“我把握挺大的。”
陈至行突然问她:“你父亲还好吗?”
元初眨了眨眼,“他挺好的。这篇文章我也给他看了,他熬了一宿,说是看明白了七七八八。”
陈至行一下子就笑起来,脸上的皱纹像是历尽沧桑之后开出的花,看起来绚烂无比,既光明又温暖。
元初的鼻子有点发酸,但随即也跟着笑了起来。
这位老人,是三十年代的大学生,他学的是文科,不是技术流的。建国之后,和他资历差不多的,有的封帅,有的封将,要是按照他的功绩,应该是大将或上将,但实际上,他没有受封。他先是被派到地方,当了个处级干部,后又被调到中央,主持农业方面的工作。
在他的努力下,农业机械化从零开始,取得了长足的进步。他确实不是技术专业人才,但是他有眼光,有魄力,目标明确,意志坚定。
元初欣赏这样的人。
陈至行跟她说:“你父亲比我厉害。我只看懂一点,可没有七七八八那么多。”
元初笑道:“我也没想到他竟然看懂这么多!而且我怀疑他跟我吹牛了。”
陈至行又笑起来,他拿笔在元初的文章上写上了自己的名字,跟她说:“你先去找张部长,我随后再去找她。”
“好。”
元初接过文章,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她停了下来,回过头跟陈至行说:“您多保重。”
陈至行点了点头,“我会的。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出了门,元初直奔张成玉同志的办公室,把文章递给了她。
张成玉看了看元初,又瞄到了文章上陈至行同志的签名,不禁点了点头,“先放我这儿,我得详细看看。稍后我再找你。”
“好的。”
元初答应着,告辞离去。
她走了没多大会,陈至行就出现在张成玉的办公室,问她:“怎么样,看了吗?”
“正在看。她写的很复杂,我得好好看看。”
“要是能过了你这一关,这篇文章的内容基本上就没问题了。我不懂技术,你可是行家。”
张成玉放下文章,笑着叹了口气,“我已经看了一部分,小同志很厉害。老陈呐,你放心,等我看完了,我会在核心小组会议上提一下。”
陈至行满脸欣慰,“谢谢。”
张成玉没再说话,一切尽在不言中。
大批工程技术人员要么被下放,要么被隔离审查,要么被勒令“靠边站”了,很多人都无法正常开展工作,希望这件事可以作为一个契机,让一部分同志尽快恢复正常工作。
***
晚上下班回到家,元初问盛屿东:“您认识我们陈局长?”
“认识。他以前给我当过领导。老陈是个综合型人才,干什么都行。他搞组织工作可以,搞经济工作很棒,搞农业机械化也很不错,他是真的干一行爱一行,组织把他放到哪个岗位上,他都能做出成绩来。
很多年以前,他就是一省书记,还做过军区政委了。他上过战场,也给战士们做过后勤保障,没有他干不成的事。他什么苦都吃过,什么累都受过,对党和国家是绝对忠诚的。你们赵部长以前也是他的下属。他现在怎么样?”
“看着还不错。”
“那就好。老陈是个意志坚定的老革命家。你的文章他看了吗?”
“看了,他说他看不懂,最后还是给了张部长。”
盛屿东哈哈大笑,然后又说道:“看来他的处境还可以,比我预想的要好一些。”
他让女儿去找他,一方面是官场规则,另一方面也是告诉老陈,老伙计们没有忘记他,依然相信他。
元初跟他说:“陈局长还问起您了,我说您挺好的。爸爸,我跟陈局长说了,请他多保重。”
“乖。”
盛屿东心里熨帖的很,他的女儿,一定是猜到了他的心思。
他把元初的文章还给了她,还额外给了她一张纸,“这是我们厂技术专家的意见,他对你的文章赞不绝口,一整天都在羡慕我养了个好闺女。你把这份意见给老陈,怎么用他心里有数。我们厂这位专家很权威的,有他的认可,你们部里往前推进工作应该会快一些。”
“谢谢爸爸。”
盛屿东笑得开怀,“跟爸爸客气什么!”
元初看了看那张纸上的内容,又看了看签名,果然是那位下放来的专家何源,说起来,这个名字委托人也很熟,因为她大学所用的基础理论方面的教材就是这位主持编写的。
吃过晚饭,盛屿东还想陪元初锻炼,被元初和商鹤宁联合劝阻了。
商鹤宁说他:“昨天熬了一夜,今天又工作了一整天,铁打的身体也熬不住。快点睡觉去,我和初初还指望着你呢!你要是垮了,我们俩怎么办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