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菀俯身将腰牌系在邹妙身上:“拿着这个,他们不会为难你。”
邹妙吸了吸鼻子,忍住即将涌出的眼泪。她抱紧包袱:“我去了。”说罢深吸一口气,走向御史台府门。
远去的背影逐渐模糊在雨里。御史台墙上的石刻画像,被雨洗得一尘不染。车马往来,行人匆匆,都在急着归家避雨,依旧无人注意她们。
林菀忽然想起,十年前,她倒在御史台门前时,也是这般细雨潇潇,无人理睬。
——
十年前,她刚满十五岁。
那时阿母经营着酥饼铺,全家蜗居在铺后的两间小屋。兄长是御史台一名小吏,负责看管兰台藏书。不少典籍是传世孤本,需要日夜值守。兄长时常要轮值通宵。而她和阿母,则每日天未亮便起身和面烤饼,准备开张。
那本是寻常一日,兄长如往常一样在傍晚出门,前往兰台当值,整夜未归。
次日凌晨,林菀打着哈欠,睡眼惺忪地拆卸店门木板,却被门外景象吓得失声尖叫,汗毛倒竖,睡意刹那消散。
外面天色未亮,清冷空旷的街道笼罩在屋宇阴影下。离门一丈远的地上,赫然匍匐着一团黑影,依稀可辨是个人形。
“怎么了!”阿母闻声赶来。
林菀颤颤指向门外。阿母脸色一变,抄起一把菜刀谨慎上前。林菀壮着胆子探头,这才看清,那人身形如此熟悉。
是阿兄!
母女二人同时认出,疾扑上前,却发现他已冰冷僵直。林菀如遭雷击,瘫坐在地。巨大的空白吞噬了神智,半晌才找回意识。更令她震惊的是,兄长身上竟散发着浓重酒气。
阿兄昨夜饮酒了?!
不可能啊!
后来,邻里如何被惊动,街道如何喧闹起来,阿母如何报官……记忆皆已模糊。但她依然清晰记得,京兆府的调查结果。
林茁擅离职守,饮酒过量,不料风邪入侵,暴毙而亡。
“阿兄从不饮酒!”林菀当即争辩,“他沾酒便浑身起疹,胸闷气短。他深知自己不能喝,所以滴酒不沾!更何况那夜他在当值。阿兄素来恪尽职守,怎会值夜时饮酒?!又为何倒在家门口?!疑点重重,你们不能这么草率!不查清原委,还要污他清名!”
府吏却极不耐烦:“值夜饮酒,兰台典藏没丢就是万幸!谁能证明他被冤枉了?谁能证明?”他朝地上啐了一口,转身扬长而去。
林菀失望地看向母亲。阿母已是脸色苍白。
她不甘心,更想不通。阿兄明知自己不能饮酒,更不可能在值夜时破戒,怎会擅离职守去饮酒?
其中必有隐情!
既然阿兄是在值夜时出的事,那她干脆去御史台问个明白!他同僚中有人知道他不能喝酒,只要他们肯站出来作证,京兆府或许会继续调查?
抱着一线希望,在一个清晨,林菀趁官署未上值前,守在御史台门外。
她抱紧双臂,站在那幅石刻画像下,从夜色浓重等到晨光熹微。暗沉的屋檐逐渐亮堂,空旷的御街渐有行人。
来往官吏们谈论着今年的策试结果,今日士子们将殿前受封,风光无限。这是近日梁城最火热的谈资。连买酥饼的老媪都会念叨几句,说那策试榜首才十六岁云云。
但此刻,林菀翘首张望着,无心去听路人闲言。
终于,有位黑衣官员朝这边走来。
林菀眼中一亮,连忙上前。对方侧身避开,她仍拦路急问:“请问阁下可认识林茁?他前几日……”
“不认识不认识。”那人慌忙摆手,加快脚步奔进府门。
林菀没气馁,又见一人走近,赶紧上前:“请问阁下认识林茁吗?”
“不认识!”对方远远就绕开她,疾步进门。
官员来得越来越多,但他们一见林菀,皆不约而同地避之不及,匆匆进门。她挨个拦路追问,直至嗓音沙哑,却只换来冷漠和闪躲。
天色渐亮,阴云汇聚。绵绵细雨悄然而至,林菀没带伞,只能任头发和衣衫被雨水打湿。
这里不是御史台吗?
她满心困惑,回望身后的石刻画像。
以前阿兄还说,那只独角神兽名唤獬豸,能角触奸邪,吞噬恶人。御史台以獬豸为衣冠,当辩是非曲直,识善恶忠奸。
但她看到的阿兄,却倒在离家仅一丈之遥的街边。
她知道,饮酒后的阿兄浑身红疹,痛痒难耐,咽喉肿胀直至无法呼吸。他都离家那么近了,耗尽最后力气伸手,却终究没能叩响家门。
那一夜,他究竟遭遇了什么!
想到阿兄曾在一门之外拼死挣扎,而自己却在屋里酣然大睡。她便心如锥刺。倘若那夜她没睡那么沉,半夜去前铺查看,会不会听到阿兄的求救?
可世上没有如果。
她从不半夜起身去铺子里。
滚烫的泪水涌出,与冰凉的雨混为一体。
她突然喊道:“有人不是跟林茁一起吃过饭吗?怎么今日都不认识他了?”
行人纷纷侧目,眼神如同在看一个疯癫之人。
“这里不是御史台吗?没人肯站出来说句公道话吗!你们对得起身上的衣服吗!”她对着森严的府门大喊。
门内冲出来两名门房,厉声喝道:“禁止喧哗!速速离去!”他们上前驱赶,粗暴地将她推开。林菀没站稳,跌倒在御街中央。那两人旋即返回门里。
雨水顺着她的额发落成珠串,啪嗒啪嗒,砸在石板上。
原来,御街石板缝里生了这么多杂草青苔。
原来,在御史台门外喊破喉咙,也无人理会。
原来,世上根本没有獬豸。
林菀攥紧十指,指尖抠进石缝里的草叶。
今日没带伞,她得爬起来自己走回去。双臂却仿佛失了力气,根本撑不起来身子。
额上滴落的雨水越来越多,将她残存的天真,一点一滴,冲刷殆尽。
难道就这么算了……
可她不甘心啊!
那,又该怎么做?
林菀眼睫颤抖,俯首盯着地面青苔,脑海里一片茫然。
老天,能不能告诉我,该怎么做?
就在这时,她头顶的雨忽然停了。
林菀微微抬眸,只见眼前出现了一支伞柄。她这才恍然,雨没有停,只是有人为她放下了一柄伞。
地面上,一袭青色衣摆映入眼帘。她仰头望去,那人面容却被伞沿遮住。
“这位娘子,不知为何你一直在哭,但还是先起身吧。”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抱歉,这周v前榜随榜压压字数,明天请假停一天。我们后天周二晚上见~ [撒花][亲亲][亲亲]
第14章 会审
宋沚澜!
原来是位年轻郎君,声音很温和。
林菀的神智迅速回笼,自己还趴在御街中央呢!
未等起身,前方雨幕中传来一声模糊的呼唤。雨点拍打伞面,她没听清。须臾,那声音抬高了许多:“你快点!今日万万不能迟到!”
面前的年轻郎君道:“这位娘子,这把伞你拿着用,我得走了。”说罢,他匆匆离去。
林菀执伞站起,只见一道青衫背影冒着细雨,疾步走向等候的同伴。额上残留的雨水滚入眼角,那背影霎时模糊。她胡乱抹去脸上水痕,这才注意到,伞柄上刻着一个“沚”字。
不懂什么意思。
她也无心深究。
周围行人步履匆匆。有人朝她瞥了一眼便迅速移开目光。有人疾步前行,顾不上看她。
林菀撑伞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迟早,她想,迟早有一日。
待到她说话有人肯听之时,定要把兄长的死因真相查得清清楚楚!
——
十年前的画面,倏尔在眼前散去。
诸多细节都已模糊了,唯有御史台前这场冷雨,刻骨铭心。
林菀站在僻静屋檐下,雨水顺檐滴落。她抱臂靠墙,拿着另一把伞,望向远处的御史台府门。邹妙已向门房出示腰牌,很快被恭敬请入。
毫不意外。
下午她们来御史台时被门房拦住,对方正要呵斥,她亮出了腰牌。
门房愣住。
“认识吗?”林菀问。
那门房迅速躬身,脸上堆满笑意:“认识认识,自然认识。二位快请进,请问有何吩咐?”
他们不认得人,但向来认得腰牌。
这么多年,她一步步往上爬,终于能轻松走进御史台大门。
但是,还远远不够。
她移开目光,落在一旁墙壁的石刻画像上。
暮雨沉沉,那只獬豸笼罩在阴影里,沉默威严。
林菀昂头倚墙,盯着它怔怔出神,并未察觉,暮色中的兰台高楼之上,亦有一道目光正凝视着她。
宋湜凭栏俯瞰,将御街角落里那道身影收在眼底。他移开视线,见府内夹道上,那名女使正撑着伞,随门房匆匆去往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