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轻轻挑眉,不紧不慢道:“传那画师过来。”
“是。”岳怀之恭敬领命,旋即起身,得意地睨向林菀,转身下台。
邹妙投来疑惑的目光。此前接错人时,她恰好告假不在苑里。林菀却心知肚明。一旦画师前来当场指认,画中人掉包之事就瞒不住了!
她拿着宋湜的画像,却送了宋易进城。这又该如何解释?
岳怀之此来,是要坐实她欺瞒殿下之罪!
阿妙向来胆子小,如实相告只会让她更加焦虑。林菀只得强作镇定,唇角挤出微笑,凑近耳语:“没事。你现在立马去找张媪,务必告诉她,稍后无论谁问起画像之事,她当知道该怎么做。”
邹妙虽听得一头雾水,仍重重点头,提裙轻步跑下侧面台阶。
怎么办……怎么办……
林菀飞快地想着对策。还没理清头绪,便见岳怀之领着一名中年男子回来了。对方正是李画师。
“殿下命你据实禀报,不得有半字隐瞒。”岳怀之刻意强调。
李画师伏跪在地,大略交代了他前往登郡后,如何被书童告知郎君感染风寒不能说话,又如何见到一位貌若谪仙的俊美郎君,画下生平最得意之作……直至今日,在雅集上再次看到他。
“你在登郡看到的宋易郎君,是场下哪一位?”长公主问。
李画师毫不犹豫地指向宋湜。
此时,场中的宋湜似有所感,抬眸望来。
他听不见台上众人的对话,只见一名跪地的男子正指向自己。此人,正是当初在登郡宋宅为他画像的画师。随即,台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旁边的岳怀之眼中尽显得意。而屏风旁的林菀,脸色已然发白。
他微微眯眼,顷刻明白了原委。
台上,林菀在袖中攥紧了手。
担心过的事,还是发生了。
她冷眼瞧着跪地的画师。
那时,她犒劳了所有知情的下属,嘱咐他们拿着打赏,把嘴闭得死死的,这事就过去了。但谁要往外泄露半个字,立马逐出苑外!
包括画师本人,她思来想去,还是赏了他。说画像极好,让宋郎君成功入选。但他出身清流名门,不欲张扬。故而关于画像的一切,日后不必再提。
当时他还满口应承,今日却全盘托出!
他应该知道,在殿下面前说画错了人,会牵连多少人担责!她平日执掌云栖苑,自问待所有下属都不薄。这厮竟在关键时刻背叛她!
定是收了岳怀之的好处,本打算为他说话,正好又勘破此事,正中岳怀之的下怀!存心欺瞒殿下,足以大做文章!
长公主微微勾唇,不见怒色,只问:“阿菀何在?”
林菀浑身一凛,竭力平复心绪。她扬起甜美笑容,跪在案前:“殿下,奴婢一直在呢。”
她一上前,便瞥见霍衍冷笑着望来,遂赶紧低头。
岳怀之忿然道:“推荐宋易的画像,为何画的是宋御史?不知是林舍人眼拙看不出两人区别呢?还是明知有人弄虚作假,仍然故意包庇?臣担心,殿下身边有人惯会欺瞒。此等奸佞,应当早日清除!”
林菀暗暗咬牙。
那幅画像,宋易确实两头欺瞒作了假。但荐信上的人始终是他,送走的人也是他。既然人对得上,为了尽早挤走岳怀之,她就是包庇了!
岳怀之还在这义正辞严,惯会弄虚作假,蒙蔽殿下的人到底是谁啊!竟被这厮趁机狠狠反咬一口!
事已至此,她决不能承认!
长公主看向她,温声问道:“阿菀,你可有话要说?”
林菀伏身跪地,心思急转,旋即抬头道:“奴婢当然有话要说。”
她坦然看向岳怀之:“原来岳侯失了颜面,竟如此怀恨在心,不惜收买苑中画师来污蔑我。”
她又看向长公主,面不改色地俯首一礼:“尽管如此,奴婢仍不后悔方才仗义执言。”
“大言不惭!”岳怀之火冒三丈,指着她斥道,“殿下面前,还敢撒谎!”
林菀的心跳早已重如擂鼓!
但她更知道,此刻万万不能露怯!
岳怀之旋即朝长公主拱手:“殿下,只要取出那幅画像一看,便知谁在撒谎!”
林菀叹道:“太可惜了,宋易郎君说画师技艺高超,画像姿容更胜他本人,他甚是喜爱,便把那幅画带回登郡了。”
“这不就是你二人串通一气,毁灭证据!”岳怀之嗤道。
林菀坦然反问:“所以岳侯知道我拿不出画像,就更方便污蔑我了?”
“你颠倒黑白!”岳怀之辩不过她,只好转向长公主柔声道,“臣唯愿殿下身边再无小人,还请殿下明鉴。”
林菀也俯下身,声音恳切:“殿下说过,您看着奴婢长大,知我忠心可靠。无论外人说什么,您都会信我。奴婢深知,自从上次将岳侯拦在门外,便被记恨到现在。”
她眼眶霎时泛红,豆大的泪珠簌簌淌下:“奴婢受多少委屈都无妨。但宋易郎君也被造谣污蔑,实在不该。莫不是岳侯眼红了?”
“谁眼红了?”岳怀之脸色铁青,“殿下与本侯情深意笃,本侯至于眼红他?”
“不叫眼红,”林菀抬袖抹泪,“那就叫嫉妒吧。”
“你……”岳怀之一时语塞。
“啪啪啪啪”,旁边忽有掌声响起。众人转头,见是霍衍在含笑鼓掌,“精彩。”
岳怀之见是霍衍,竟不敢反驳半个字,忙侧身背对着他,却怨忿盯着林菀。
“好了,”长公主倚着凭几,头疼地揉起额角,“你们几个,都少说几句。”她长长一叹,看着眼前两人沉吟不语。
“既然宋家两兄弟都在场,”一道清越声音从旁传来。众人再转头,见是太子淡定发话了,“把他们叫来一问,不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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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宴席
他是青松,是清莲。
宋易被请到台上时, 宋湜已经在了。两兄弟刚吵完架,甫又见面,他生硬地唤了一声:“堂兄。”宋湜轻轻颔首,面上并无异色。
见林菀跪在案前, 还有曾去过宋宅的画师, 宋易脸色微白, 不安地看向兄长, 目露愧色。
长公主身边的仆妇问道:“请问宋御史,可认得他?”她指向那名画师。
众人齐齐望向宋湜。
他应该不会揭穿吧?
林菀下意识攥紧了衣袖。
宋湜扫了眼中年男子, 平静说道:“不认识。”
林菀和宋易同时暗地松了口气。
画师惊道:“宋郎君, 你怎就不认识我了?两个月前, 我还为您画过像啊!那幅画是我平生最满意的作品。我绝不可能记错!”
岳怀之忿然道:“难不成,宋御史也跟他们串通一气了?”
“我为何要与他们串通?”宋湜淡然反问。
他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清冷气息,被他淡淡一瞥, 岳怀之都不由得心虚起来:“那、那自然是为帮你堂弟蒙混过关!助他入选!”
宋湜轻嗤:“我帮他蒙混过关,去当面首?”
一句轻飘飘的反问, 不怒不恼,极有风度。
却让所有人觉得,岳怀之的推论简直荒唐可笑。
林菀悄悄吁出一口气。
宋湜是谁?
一身清名, 满腹才学, 前途无量,被寄予厚望的宋氏长孙。
他何必想不开, 要去帮堂弟蒙混,当什么面首?众人宁愿信太阳从西边出来, 也不可能信他会做这种事。
虽然……他当时确实因为信任家人, 而被宋易蒙骗……但这事实太过离谱, 反而显得太假。
幸好被牵连的是他, 换做旁人,绝不会有这般效果。
林菀摇着头,揉了揉额角。
宋湜看向面色苍白的宋易,平静说道:“你既已长大,就当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说罢,他朝主座恭敬一礼:“二位殿下,若无他事,容臣告退。”
太子微微颔首。长公主含笑应道:“有劳宋卿。”
宋湜向众人颔首示意,转身缓步走下台阶。
林菀望着他挺拔的背影。刹那间,心头泛起一丝怅惘。
他是一株立于霜雪的青松,一枝不染淤泥的清莲。
不像她,早已习惯周旋逢迎,虚与委蛇,如石缝里的野草,拼尽全力才能活下去。
但这缕怅惘转瞬即逝。林菀迅速打起精神,拭去半干的泪痕。
她且得应付眼前局面呢。
台上争执早已引起宾客们的注意。无数目光投来,有些落在宋湜身上,有些停在宋易身上。
前排几人隐约听到对话,窃声议论起来。
“画师说他画了宋御史呢。”
“不可能!肯定是宋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