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啊,他可是宋氏子弟!”
“难道宋家有意投靠长公主?”
只言片语飘进宋易耳中,他顿时面红耳赤。
很快,他深吸一口气,撩衣朝长公主跪下:“某只因仰慕殿下,便自作主张递了荐信,请画师登门。此事始终瞒着家人。若有误会,某愿一一澄清。”
长公主眸中含笑:“画上是谁,并不重要。阿菀能将你送来,而你姓宋,便已足够。”
“殿下!”岳怀之还想再说,却被长公主抬手止住。
她依旧和颜悦色:“怀之,本宫明白你的心意。不过你既另有要务,今后云栖苑的事,就不必插手了。”
“殿下……”岳怀之欲言又止,终是拱手一礼,“臣明白。”
“阿菀,”长公主转而唤道。
林菀抬头:“奴婢在。”
殿下说话总是面带微笑,不疾不徐。自己和岳怀之公然撕破脸,在宾客面前争得如此难看。殿下仍未动怒。以前她只觉殿下脾性温和。如今,却越发看不透那笑容背后的深意。
“只要你的心在本宫这里,本宫说过的话,永远作数。”
林菀心头一暖,伏拜道:“奴婢谢殿下厚恩。”
长公主环顾场上,“一件小事,扰了雅集清静,”她转向太子微笑,“让太子见笑了,实是不该。”
太子颔首回应:“姑母言重了。”
姑侄二人言语客气。旁人看来,确是皇室和睦,亲情深厚。
“诸位继续动笔,莫要扫了兴致。”她抬手笑道。
长公主既已发话,宾客们纷纷收敛心神,继续伏案落笔。宋易也回到台下坐席,平复心绪,继续做起文章。
雅集恢复如常。
岳怀之自觉没了意思,朝二位殿下告辞,遂被允准。他躬身后退,经过林菀身边时,又投来愤恨目光,咬牙低语:“别高兴得太早。”
林菀白了他一眼,回敬道:“岳侯还是大度些,与宋郎君一同侍奉殿下吧。”
岳怀之拂袖冷睨,愤愤下阶,快步离开。
她冷哼一声,转身绽开笑容:“殿下,容奴婢带画师下去处置。”
长公主斜倚凭几,略微抬手。
林菀欠身一礼,对画师冷声道:“走吧。”
“林舍人……”李画师顿时瘫软在地,语无伦次,“林舍人……我说的都是实话啊……”
林菀朝台下小厮使了个眼色。很快上来两人,架起画师拖了下去。她正要跟上,忽听霍衍怅然一叹:“无聊半晌,就这场戏最好看。结果这么快就结束了。”
林菀装作没听见,悄然加快脚步。
霍衍忽然凑近长公主:“母亲,我府里正缺个得用的管事,你把她赏我吧。”
“阿菀?”
“我府中下人个个蠢笨。看来看去,就数她最伶俐。”
对话声隐隐传来,林菀走下台阶,暗自腹诽。
小魔头又想出什么新花样来耍她了?
“阿菀,你过来。”
长公主出声唤她。林菀脚步一顿,无奈轻叹。再不能装没听见,她只得返回台上问道:“殿下有何吩咐?”
她暗暗攥紧手,飞快思量着,若殿下真应了小魔头,她该如何应对……
妇人打量着她,却道:“本宫问你,是想当侯府的管事,还是本宫的舍人?”
林菀倏尔抬头。
一个侍婢的去留,主君一句话便能决定。
而殿下竟来问她的意愿!
她连忙跪地,由衷答道:“奴婢得殿下栽培,已是三生有幸。只愿永远侍奉殿下,哪也不去。但奴婢听凭安排,殿下要遣奴婢去哪,绝无怨言。”
长公主弯起眼:“本宫也舍不得阿菀呢。”妇人转向儿子:“你也听到了,她更想做本宫的舍人。”
霍衍顿时不悦:“母亲怎么连个奴婢都舍不得给?”
“别人可以,阿菀不行。”长公主轻轻摆手,“不必多言。”
林菀感激得无以复加。殿下一句话,便救她于水火。她伏地跪拜:“奴婢叩谢殿下。”
长公主笑道:“去忙吧。”
“是,”林菀起身,深深松了口气,步履轻快地走下台阶。霍衍重重靠回凭几,烦躁地捏着指节,忿然盯着她的背影。
张媪和邹妙正在树下焦急等候。林菀快步上前笑道:“没事了。”
邹妙轻拍胸口,长舒一口气:“方才见岳侯那架势,我快吓死了。”
林菀朝她温柔一笑,转而语气骤冷:“张媪,立刻把那厮逐出苑外!”
仆妇心领神会:“舍人放心!老身早让人把他架出去了!”
林菀点点头,望向雅集会场。
今日状况频出,她应付得心神疲惫。只盼晚宴顺利进行。待明日送走长公主,无论如何都要休个假!
莫约半个时辰后,各家子弟完成书画,由诸位名士评定。
很快结果传来,阿彧的《云中游赋》夺得文赋第一!
画作头名则由另一位世家子弟摘得。
林菀和邹妙目送他们登台领赏,自是高兴不已。忙碌半天,总算等到一个好消息。
阿彧备受赞誉,许博士抚须欣慰。恰逢兰台拓帛取来,宾客们围着宋湜,听他赏鉴。会场再度热闹起来,唯有霍衍百无聊赖坐着,被长公主按着不许离开。
转眼已近黄昏,林菀在台下张罗晚宴,指挥仆婢撤下笔墨,摆上酒水菜肴。好在众人训练有素,一切井然有序。
待宴席准备妥当,二位殿下再次入座,宾客推杯换盏,相谈甚欢。
长公主又唤宋易坐到身旁,两人有说有笑。
霍衍没了管束,跑去找相熟的世家子弟行酒令。
宋湜则与许骞、邹彧一起,和几名清党子弟酌酒相谈。
夕阳落在云栖湖上,水面泛起粼粼金晖。秋风拂过,岸边黄叶翩然飘落。不少宾客在湖边饮酒赏景。还有人陆续上台敬酒,长公主面颊酡红,兴致正浓。太子也渐显醉意。
林菀一直守在场边僻静处。她还不能去吃饭,但只要会场不出事,便心满意足。
这时,长公主被宋易搀扶着起身,笑道:“诸位尽情游赏,本宫实在不胜酒力,先歇下了。”
她步履微晃,幸被宋易稳稳扶住。一双含情凤眸望着身旁年轻郎君,妇人唇角轻扬:“走吧。”
两人相依而行,姿态亲密,在仆婢簇拥下渐渐远去。
林菀睹见此景,不禁隐隐兴奋。
殿下要留宋易侍寝了!加把劲啊宋易!才不枉我这般费劲保下你!
等等,宋湜岂不是要更生气了?
她悄然看向场中座席。见宋湜朝台上瞥了一眼,神色如常,继续与许骞说话。倒是许骞面露震惊,几度欲言又止。
林菀撇撇嘴,只盼晚宴快些结束,好去填饱肚子。
这时,一名中年仆妇走近,正是长公主身边侍者,也是下午去石阵叫走小魔头的仆妇之一,在府中资历远高于她。
“程媪有何吩咐?”林菀恭敬行礼。
妇人笑容可掬:“阿菀呀,殿下今日很高兴,说雅集筹备得妥帖,明儿个醒了就赏你。”
“多谢殿下夸赞。办好差事,是奴婢的本分。”林菀甜笑应着。但她知道,程媪特意来找她,绝非只为一句夸奖。
果然,程媪凑近低语:“殿下另交给你一桩差事。今晚,设法让太子留宿苑中。”
林菀心头一紧,面上仍笑:“只是留宿,应该不难。”
“再送一名婢女,到太子榻上。”
林菀瞳仁骤缩。
她迟疑道:“听这意思……殿下已有人选?”
妇人缓缓点头,朝场中轻轻一指:“就是她。”
顺着她指的方向,林菀看见正为宾客斟酒的邹妙。
她霎时浑身僵住,如遭雷击。
“为何是她?”她竭力稳着发颤的声音。
程媪放下手,笑容慈祥:“殿下今日都瞧见了,太子不仅要她引路,还几次唤她添茶。没在近前时,还不时看她。既然太子对她有意,殿下便决定把此婢送入东宫。”
妇人说话时,林菀脑中几近空白。
无人比她更清楚,阿妙憧憬的未来。她说等卖画攒够钱,就要赎走身契,像施先生那样经营商坊,做点小生意。
可她若被送进东宫,即便得了太子临幸,也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宫人,从此困于深宫。以她的脾性,在宫里还不知要受多少委屈……
但耳旁话音还在继续。
“这点小事,你知道该怎么做吧?待事成了,少不了你的赏赐。”
刚还维护了她的殿下,此刻却要她断送阿妙的未来。
难道她转身就要违抗殿下之命吗……
见林菀久久不语,程媪不由疑惑:“有问题吗?”
林菀迅速回神,含笑一礼:“请程媪回禀殿下,奴婢明白了。”
妇人面露欣慰:“老身就知道,殿下没看错人。”